),你来啦。」
山谷里的风,似乎随着他家人般的寒暄窒息了一瞬,溪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叮叮咚咚地像谁在拨一把断了弦的琴。
多吉就站在那块巨石旁,绦红色的僧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黝黑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他整个人像是和这片山谷、这道夕阳、这阵晚风融为一体,不突兀,不刻意,仿佛本来就是这块土地上长出来的一部分。
而此刻的刘伊妃,已然泪流满面了。
他喊自己姐姐,他认得自己,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那不是梦境,那也不是错觉,那是曾经真实发生和存在的世界。
刘伊妃看着眼前黝黑的僧人,喃喃道:「多吉,是你吗?」
「是我,都是我。」多吉微笑,这位在三千世界行走的心意伏藏,声音像经文般流淌。
「阿佳,彼世,我救他,就是救了我的父母、姊妹、众生,现在你来了,我也要救你的————」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一丝心意和修行的圆满,更加同眼前的山谷溪石无异。
「因为,救你,就等於救他。」
昔日的水磨镇村小前,十岁的他救下了路宽,路宽救下了众生;
今日折多山的谷中,三十岁的他救下了刘伊妃,也救下了路宽在另一个世界的唯一锚点。
伏藏者,不修神通,不证他心。
心若不动,十方三世的风吹过来,都只是衣角微动;
心若明了,万千世界的生灭流转,便如掌中观纹。
他行走在万千世界中,有人从远处来,有人从梦中来,有人从另一个世界来—
他不问来处,不计归途,只是站在那里,等那个人自己走到跟前,然後说一句该说的话。
不待刘伊妃多言,多吉已经跨步上前,手指轻点她打结的眉心!
「明日便是九月九,回吧。」
女子只觉眉心一阵温热,像是一粒火星落进识海深处。
眼前的夕阳、山谷、多吉纯净的笑容,连同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变得极远又极近,远得像隔了一层水幕在看,近得像那些景物正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风声也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大地深处有人在诵经,又像是时间的河流在她耳边呼啸而过。
小刘的意识开始变得轻盈,像一片羽毛从身体里剥离,缓缓上升,然後猛地向下坠落,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残存的刘伊妃隐约感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右手背上有冰凉的液体正缓缓渗入血管,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味道。
小腹以下一阵抽搐般的剧痛从身体深处传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脏器,狠狠一拧,但随之而来的是耳边那些叫她欣喜若狂的声音。
先是一个可爱温柔的女孩声:「爸爸,妈妈怎麽还不醒啊?」
「弟弟早产,妈妈刚刚体力透支了,等麻醉药效过去就好了。」
另一边的小男孩突然惊呼:「哎呀!妈妈怎麽流眼泪了!?是疼的吗?」
男子半天没有说话,心里也奇怪得紧,丝毫不敢怠慢,当即便要到门口找医生,「你们别乱动啊,看好妈妈。」
「路宽————」
一个微弱的声音挽留住他的脚步,在世界庭审後的华盛顿大学医学中心产房里,刘伊妃痛苦又幸福地睁开眼睛。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一个多小时的昏迷中,在平行世界里跋涉过了多少光年。
男子靠了过去,一家四口紧紧地抱在一起,呦呦兴奋道:「妈妈,弟弟刚刚哭起来声音很大,都震到我的耳朵啦!你太伟大了。」
铁蛋不忿道:「但是他让妈妈吃苦了,我以後一定要好好教育他的,怎麽这麽不省心呢!」
刘伊妃眼角的泪水难抑,路宽给她擦了又擦,却怎麽也擦不净:「这是疼的还是开心的?」
「都有。」刚刚迎来自己第三个孩子的妈妈,品尝着泪水的苦涩,和此刻的失而复得的确幸。
「我刚刚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我知道你从哪里来了。」
她伸出还挂着吊瓶线的手掌,心痛地抚过丈夫的面庞,「我真担心自己醒不过来,像庄周梦蝶一样,就这麽扑扇着翅膀飞走,再也见不到你们啦。」
「不会的。」路宽眨了眨眼,似乎理解了妻子话里的暗语和悲欢,温声笑道:「我是庄周梦蝶,你————是蝶梦庄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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