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不安,正在被他一点一点抚平。
「孩子,别怕,周叔给你找吃的。」
「没事没事,马小妹,我的给你就是,别嫌弃脏就行。」
「大家都别怕,镇子里就剩我们这些老弱病残了,怪物也看不上我们,这个时候,千万千万————别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勇气。
「6
生活下去的勇气,再次被老周找到了。
看着马大姐、吴婶、陈老师、小刘等人感激的目光,他成了所有人眼里的英雄。
哪怕是害怕与人接触的小鹿,都愿意和他亲近。
甚至就连赵国富,都对他态度好起来了些。因为那个时候,赵国富没办法,他是瞎子,他跑不掉,他又不敢死。
他想要活下来,只能对老周恭敬客气,毕竟,这个时候的老周,简直光芒万丈。
老周的腰其实更弯了些,其实很多个夜晚,他一直都感觉到腰疼。
他背起的,不再是一个好人,而是小镇里所有人的生机。
但他觉得————自己扛得住。
原来,五十几岁的人,也可以感受到这样的热血,他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吃到了那颗化掉的糖果。
他好像还是那个会为了这一口甜,去苦掉一整个人生的傻子。
只是他没有想到,後来的苦,是那麽的让人疲惫,那麽的让人绝望。
不知何时,镇子里的人,态度开始发生变化。
「老周你就分这麽点,是不是藏了私?」
「老周现在越来越不行了,以前还能带点乾货回来,现在尽是一些破烂。」
「老周会不会跑啊?他可别不管我们了。」
「不会吧?这里可都是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不过,谁知道呢,人急了连爹妈都可以不要。」
「这物资,越来越少了,哼,真当我眼瞎心也瞎?他肯定是在外面吃饱了才回来的,然後假装很辛苦,说没有搜到物资!」
穷困没有击垮过老周。
尽管他曾经在昏黄的路灯下嚎陶大哭,但第二天又重新弯着腰去扛起生活。
可他这一次————扛不住了。
五十三岁的他,终於看到了天有多黑,人有多坏。
小镇里固然也有关心他的人,比如小刘,比如小陈老师————
可他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了。
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会在背後说自己坏话,只是没被自己听到。
这个世界一直那麽破碎,他始终像多年前,部队里那个满脸油污的傻小子一样,以为可以靠自己的坚持,去缝缝补补。
但他忽然发现,他面对的不是一辆无法前行的车,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某一天夜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他还是在部队修车,连长走过来拍他肩膀说,国梁,好样的。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想念连长了,他想念那些战友了。
他忽然很想————离开这座小镇。
次日的下午,他来到了小镇外面,这一次,他看到了黑色的雾。那些黑色雾里,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
「你看,这个世界是如此污秽,而我的英雄,你怎麽能被这样对待呢?」
他再次听到了那些声音,那些背地里咒骂他的声音。
名为憎恶的锁链,从他的躯体里长出。
「去诅咒他们,去毁灭他们!去修复这个世界,让正义得到践行!」
女人的话语无比温柔,却又充满了力量。仿佛神明。
黑色的尘埃里,闻夕树顶住了记忆的洪流,他一步步靠近老周:「假的!老周,那些都是假的!没有人恨你!大家都感激你!想想陈老师,想想刘姐,想想小鹿————他们没有瞧不起你,更没有污蔑你!」
「你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闻夕树大声吼着。
他终於知道了,弱镇真正的主角不是能够隐身的少女,也不是能够循环现实的少年,更不是带有劣根性的巨婴。
这个名为弱镇的小镇里,真正的主角,是那个始终贯彻初心,在迷茫与彷徨里坚持了几十年的老人。
这一次,他要救的,不再是精神脆弱的年轻人,而是一个已经活过半百,人生轨迹普通却又伟大的人。
老周眼里的黑色雾气短暂消散,却又很快被填满:「爸妈让我做好人,我就去做好人,镇子让我做好人————我就去做好人————」
「大家让我去做好人,我就去做好人————」
「可是,我的结局是什麽呢?我在被嫌恶,在被践踏!」
「在努力成为一个好人的过程里,我失去了很多,我曾经天真地以为,那些荣誉可以给我带来很好的未来————」
「可我穷困半生————可我被人看不起!」
「我以善报世界,世界回报了我什麽?」
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