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告诉你,但他一定留了东西。”
沈鸢沉默了很久。
“我有时候做梦,梦到我爹还活着。他坐在书房里算账,我在旁边给他磨墨。他说鸢儿,你磨的墨太浓了,写出来的字化不开。我说爹,是你蘸的墨太多了。他说你这个小丫头,什么都要跟我顶嘴。”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小了。
“后来醒了,发现是梦。书房的灯灭了,墨干了,人也没了。”
大堂里很安静。柜台的后面,掌柜的拨算盘的声音也停了。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只有门口那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地晃,把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投在地上。
郑毅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把自己的茶杯续满了,又给沈鸢倒了一杯热水。
“明天还要赶路。早点歇着。”
沈鸢点了点头,端着那杯热水,慢慢上了楼。
赤牙从后院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滴着水,袖子挽到胳膊肘,整个人湿漉漉的,像只刚从河里爬上来的水獭。
“郑公子,我把碗都洗了,还给厨房的水缸挑满了水,掌柜的说我是个好小伙。”
郑毅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明天一早出发。”
赤牙应了一声,蹬蹬蹬跑上楼去了。跑到一半又折返下来,探出脑袋问了一句:“郑公子,明天早上吃什么?”
“路上再说。”
赤牙“哦”了一声,又蹬蹬蹬跑上去了。
郑毅一个人坐在大堂里,把最后一杯茶喝完。茶水已经凉了,喝起来有点苦,但回甘很重。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的街上已经没有人了。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远处一家药铺还亮着灯,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像是被人一颗一颗擦干净了才挂上去的。
他站了一会儿,吹灭了门口的灯笼,关上大门,上了楼。
走廊上很安静。沈鸢的房间已经没有光了,赤牙的房间也是。只有他自己的房间里,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他出门前故意留着的。
他推门进去,在床边坐下,把靴子脱了,仰面躺倒在床上。
床板有点硬,被褥有股淡淡的皂角味,窗户外面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到北地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想起穆大叔递给他第一碗热酒的时候,酒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想起骨婆第一次见他时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怎么靠谱的东西。
想起沈鸢在东门外的山上,浑身是血地躺在草丛里。
想起阿古和赤那的手上那些干涸的血迹。
想起那个吞毒的人嘴角流出的黑红色的血。
想起沈鸢说“连狗都没放过”的时候,脸上那个不像笑的笑。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土坯的,刷了一层白灰,白灰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顶一直裂到墙脚,像是大地上的一条干涸的河。
郑毅看着那道裂缝,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三个人就出了门。
赤牙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却已经嚼上了一个热乎乎的烧饼——这是掌柜的特意早起给他们烙的,说路上带着吃。沈鸢也拿了一个,用油纸包好,塞在布袋里。郑毅没拿,他的那份给了赤牙,赤牙两口就吃了,吃完还舔了舔手指头。
出了镇子,官道拐了一个弯,开始往南走。
路两边的景色又变了。庄稼地渐渐被丘陵代替,远处出现了一片一片的树林,树叶子还没落完,红红黄黄的,像是有人拿刷子在大地上刷了一层又一层的颜色。
赤牙从没看过这种景色。北地的秋天要么是黄,要么是灰,要么是白,从来没有这么多颜色混在一起。他看得眼睛都直了,马也不骑了,歪着身子挂在马背上,恨不得把脸贴到那些树叶子上去。
“郑公子!那是什么树?叶子怎么是红的?”
“枫树。”
“那个呢?黄的那个?”
“银杏。”
“那个呢?矮矮的那个,叶子像巴掌一样的?”
“……那是蓖麻。”
赤牙“哦”了一声,又问:“蓖麻是什么?”
郑毅没回答。
沈鸢在后面抿着嘴笑了一下。
“蓖麻是一种草,种子能榨油。”
赤牙恍然大悟,又问:“油能喝吗?”
“不能。点了能烧。”
赤牙想了想,觉得也挺神奇的。
走了一上午,太阳从东边慢慢爬到了头顶,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沈鸢把那件厚皮袍脱了,搭在马背上,只穿着一件夹棉的蓝布袄。袄子是孙老板的媳妇帮她改的,原来是火鬃部一个妇人的旧衣裳,改了改腰身,穿在沈鸢身上倒也合身。
赤牙看着沈鸢的蓝布袄,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羊皮袄,忽然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