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劳永逸。”他盯着帝皇说。“一了百了。”
从未有一刻,阿尔法瑞斯从帝皇脸上看见过这种神情,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它,只觉得好笑,但心里并不悲伤,甚至充满暖意。
他挺起头,站在扶手椅前,等待人类之主起身来杀他——但会客厅的门却先一步被打开了,安娜·德尔库纳斯走了进来。
她手上端着一只花边银盘,上面有四杯茶。
或者说,曾经有四杯茶。
哗啦一声,银盘掉落在地。
安娜被吓着了,阿尔法瑞斯可以轻而易举地分析出这一点。随着记忆的解放,他扔下的那些力量也正在回归。
假如再不死,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真正意义上的回来。
他可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否则曾经死在诺斯特拉莫上的那些第二十军团的士兵不就白死了吗?
说得稍微好笑一点,康拉德·科兹也白杀了。他的这个兄弟可不是个喜欢浪费的性子,按照他曾经命令军团做得那些调查和他自己从观察中得出的结论来看,夜之王恐怕是个非常节俭的人呢。
我可不想死了也被人讨厌。阿尔法瑞斯心想。
他放下手,走过去关上了门,又搂住了正颤抖着的安娜的肩膀。
他以为洛伦佐的妻子会哭,或者尖叫,但她没有这样做。她只是把那好看的一对细眉皱得紧紧的,然后努力忍受。
忍受什么呢?阿尔法瑞斯想要看穿谜底,他心底却有个声音叫他别这样做。
他没听,做了,于是如同遭受重击,嘴唇向下弯曲。
“对不起——”安娜沙哑而怆然地说。“——我再去泡四杯茶。”
“不必了,安娜。”阿尔法瑞斯用洛伦佐·德尔库纳斯的声音对她说道。“事情很快就要结束了,而且,客人们也不喝茶。”
你什么意思?他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这句话,然后又透过再也忍不住的晶莹剔透的眼泪中看见一颗破碎的心。
真该死。蛇首想。
“我的事情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这样说,努力地保持着平静,仍然用着洛伦佐·德尔库纳斯的声音,但语调已经变成了他自己的。
奇怪的是,不知为何,安娜·德尔库纳斯丝毫也不惊讶。
她喘息了一会,抹去泪水,然后站直身体,轻声问道:“他是来杀你的,对不对?”
“对。”洛伦佐说。“是的。没错。”
“你说他是上尉,这是骗我的。”
“对。我罪该万死,夫人。”
“他到底是谁?”安娜问着,又转过头去看扶手椅上的那个面色惨白的男人。“你到底是谁?”
洛伦佐轻轻地按住妻子的肩膀,好让她直视自己。
“我们不能告诉你这件事,这是个秘密。”
忽然,她用一种非常天真的语气问道:“你不能不死吗?拜托。”
“不可以。”洛伦佐说。“我的死预示着某件事的开端,因此我不能不死,安娜。这就是我能说的全部了。”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去,站离五步远,开始极为认真地打量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来回数次后,她的眼中出现了痛苦。
“你不叫洛伦佐吧。”她低声询问,语气却很是笃定,像是已经知道答案。
阿尔法瑞斯想笑,想称赞她——你怎么还是这么聪明,安娜?
但是,在现实的世界里,他只是这样回答:“你可以只这么叫我。”
“不。我丈夫叫洛伦佐·德尔库纳斯,你不是他。你是谁?”
阿尔法瑞斯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真想嘲笑自己一番——成为洛伦佐·德尔库纳斯是你自己的决定,做戏要做全套,这是你从马卡多那儿继承来的一句箴言。它没错,你也没错,而安娜不过只是个凡人,她的爱恨与生命和整个人类的安危比起来算得上什么?
是,你利用了她,作为完美无缺的伪装的一部分。
你完全不用为此感到愧疚,因为你要做的事情完全支持他把任何一个人当做砝码,摆上赌桌。
或许吧,或许如此,可他用凡人的心智在这八年间度过的每个深夜不是,那些冥思苦想后得出的设计图、电子元件和专利是说不了谎的,它们不是他。它们属于节外生枝,属于一个承诺,由他用洛伦佐的声音和人格在婚礼那天亲口许下。
我想让你衣食无忧,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
终究还是骗不了自己啊。阿尔法瑞斯遗憾地想。
“我谁也不是,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骗子。”他扔开洛伦佐的声音,用自己的声音回答她。“我承认我利用了你,现在可以请你离开吗?我们这里还有些事情要做,德尔库纳斯夫人。”
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德尔库纳斯夫人哭了起来,但竟没有出声。她沉默地哭着,任凭眼泪划过脸颊,打湿衣领。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脚步不稳地退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