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说起来非常的复杂,但总结起来很简单,监察机构要监察,行政机构要行政。
定职掌、厘权限、清风气、惩擅权、重考成,使任事者无瞻顾之惧,监察者无侵官之嫌。
因为是电报,所以就只有简要的总结,具体的奏疏还在呈送的路上,但整体内容,皇帝已经心中有数。
「朕何尝不知?当初设立反腐司的时候,先生就预料到了这个局面,反腐司反着反着,就会成为尾大不掉的那个衙司,权倾朝野,和当初的晋党、楚党,或者说大臣们总是念叨的阉党,别无二致。」朱翊钧看完了长长的电报。
电报在这几年大规模铺设的过程中,技术不断地革新,现在三百字以内的电报,都不会有明显的错误,部分省府已经用上了电报和朝廷中枢联系。
反腐司的故事不是什麽新鲜的故事,大抵和屠龙者终将成为恶龙类似,反腐司这把整顿吏治的快刀,慢慢成为了败坏吏治的原因之一,张居正在设立反腐司之初,就告诉过皇帝,这一天早晚到来。
张居正一向不太赞成反腐抓贪,他更多的是看重效率,考成法、吏举法,都是围绕着遴选循吏展开。
太子和阁臣李廷机的意思是,稍微收束一下这些反腐御史,最起码要做到许事後纠弹,不许事前干预;不得遍历庶政、节制百僚;不得越权预政、阻挠行政;
这三点都做不到,这反腐司要不了多久,就是窃国者的盛宴,甚至这些窃国者本身都不认为自己是在窃国,而是在匡扶社稷。
朱翊钧准许了太子的请求,并且通电顺天府准备政策推行,奏疏一到,他就会朱批。
除吏治外,太子朱常治还汇报了几个弟弟妹妹大婚的情况,六皇子朱常河娶了石隆侯邓大继小女儿;七皇子朱常洪娶了靖海新昌侯骆尚志的四女儿;七公主朱轩婵嫁给了新任的首里侯陈世忠;八皇子朱常湛迎娶了应昌伯王正言的长女等等。
(万历皇嗣表)
这是又一轮皇嗣和武勋之间的联姻,所有的联姻,全都是万历维新後册封的武勋,这些都是在皇帝南巡之前,就确定的婚事。
九皇子朱常泽,母亲是王皇后,还未年满二十岁,所以尚未婚配,随扈皇帝南巡。
「等太子的奏疏到了再说。」朱翊钧察觉到太子的欲言又止,电报是明文,主要是为了信息的便捷,保密程度不是很高,而奏疏的保密程度极高。
三日後,朱常治的奏疏抵达了晏清宫,朱翊钧看完了奏疏,太子在电报里的确没说完,他的意思很简单,到老九之後,不再和武勋之间继续联姻,皇室和武勋之间的联姻到此为止。
太子给出了几条原因,这里面最重要的一条原因就是大明四方渐宁,无重大战事,不再继续册封新的武勋,皇室和武勋的联姻主要是为了保全维新武勋的门楣,这一目的已经达成;除此之外,则是武勋後人们多有不法,继续扩大联姻,就是给以後加包袱,处置起来,多有麻烦。
最近太子府处置了三起案件,都和武勋後人不法有关,而且都和人命官司有关,但凡是不涉及到人命,就不会走到太子的面前,这里面最特殊的一个案子,就是前溪伯陈子銮的孙子陈言信。
陈子銮跟着戚继光南征北战获封伯爵,万历十四年病逝,他的儿子继位,万历三十三年他的长子病逝,孙子陈言信继位,陈言信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他视自己乳母为亲娘。
这个乳母的儿子犯下了命案,而且是强抢民女不成,挟怨报复,授意亡命,导致四人身亡,如此恶案,因为密云县知县不敢得罪前溪伯,就隐瞒了下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案子还是在七个月後爆发。
这一轮爆发持续了足足月余,前溪伯坚称不知情,密云县坚称是前溪伯施压隐瞒,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吵了半个月,很快就升级成了五军都督府和都察院之间的矛盾。
这一轮纠劾下来,前溪伯差点被褫夺爵位。
到了这个时候,真相根本不重要,前溪伯是否包庇已经无关紧要,是五军都督府约束不力还是都察院监察失职成为了核心矛盾,前溪伯东奔西走,找到了奉国公府,才免於被夺爵。
但这个案子也给太子敲响了警钟,继续这麽联姻下去,本就是武勋,再加上皇亲国戚,最後就是创造出一批无人纠察的特殊存在。
该保的人已经保得差不多了,联姻可以暂时停止,日後皇室和武勋的成婚,特事特办圣意独断为宜。
朱翊钧最终朱批了太子和李廷机的奏疏,这也是对万历维新部分新政纠错的开始。
「朕从来没有说朕绝对正确,大臣们反对有理朕都会采纳,朕威权愈盛,大臣们不敢跟朕说,可以跟太子说,让太子对朕说也是一样的道理,朕如此扶持太子府,也有防止克终之难的想法。」
「朕也从未说过朕永远正确,反腐司建立是对的,今天对反腐司纠偏也是对的,很多政策,放在当时的世势是对的,但放到现在的世势再去看,不一定正确。」朱翊钧朱批了太子的奏疏,还做了额外的批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