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许久之前那浅笑的面容,又渐渐浮现在他的面前……
“白璧,勾手盖印,大哥不会黄牛。等你回来。”
六
百年前,初春。
在那时,还没有一个名叫“何子晏”的书生,只有一个喜欢蹲在书坊里偷偷看书的少年。
少年的名字很简单,姓杨,单名一个“苏”字。当镇里别的娃娃都还在满大街跑着吼着玩“骑大马”的时候,杨苏却不得不将两手浸泡在初春冰寒的河水当中,清洗着油腻的碗碟。
身边的小伙伴叫“板凳”,一边洗一边冻得打哆嗦,一张嘴就是骂骂咧咧:从可恶的掌柜骂到刻薄的老板娘,从老拿他们当马骑的少东家骂到肠肥脑满的食客,再骂到狠心的爹娘竟然五十个铜板就把自己家的孩子卖给了无良的饭铺老板。
杨苏听了只是笑。他不过只是个年方十三的少年,本该仍是想跳就跳想跑就跑没心没肺哈哈大笑的年纪,可是他的唇角微扬,笑容却是苦涩。
沁着初春凉意的河水,望上去甚是清澈。阳光一照,就连那些恼人的菜油,也呈现出五彩斑斓的光亮色泽,一漾一漾地浮在水面上。
身后的小路上,几个孩童三三两两地结伴经过,大声地抱怨着“夫子管得严”,抱怨着“什么文章读也读不懂”,抱怨着再也不要去学堂了——背对着他们洗碗的杨苏,方才听着板凳骂天骂地都还能苦笑出来的杨苏,却在此时僵硬了笑容。
然而,不过片刻的工夫,杨苏终是敛去了笑容,垂下头去,大力地搓揉着瓷碗的边缘。伴着“哗哗”的水声,身后那些孩童们的谈笑之声也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镇中土路上。
收拾好碗筷,提起装满饭碗的厚重箩筐,杨苏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被春雨润得泥泞的小路。身后的板凳“嗳嗳”了两声,急急吼了一句:“等等我!”
杨苏扭头一看,板凳手里还有一半的活儿没干完。本想帮着拾掇的他,忽又望了望那边并不算太远的学堂。思忖了片刻,他轻声询问:“抱歉,我在那边等你,好么?”
板凳一句“还在发你的读书梦啊”,让杨苏尴尬地笑了笑。然而,面对板凳甩了甩手做出“知道了”的动作,杨苏还是提着箩筐,吃力地走到学堂边上,偷偷蹲在了窗台之下。
夫子一句一句地念,屋里的孩子跟着摇头晃脑。杨苏将箩筐敦在一边,缩起身子蜷在窗下,也不敢出声,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嘴皮子,对对口型也好。
就在他聚精会神地背着夫子所说的句子之时,忽听身边“哐当”一声响。他下意识地低头一望——一个约莫八九岁大的娃娃,正拿着他筐里的饭碗,往地上砸着玩。
杨苏吓了一跳,刚伸了手想制止,可这娃娃的动作极快,不但又砸了一个,还蹲下来捡着碎片玩。不料他细皮嫩肉的,手上立马就给破瓷片划了一道口子。
娃娃瞪大了眼睛望着自己的手指,呆呆地看着血珠子滚了出来,呆了好半天才意识到痛似的,突然撇了撇嘴,“哇——”地哭了出来。
这下子,杨苏来不及害怕打碎了碗会有怎样的惩罚,只是赶紧将小鬼拉进怀里安抚。一边轻轻拍了他的背哄了句“不哭了不哭了”,一边从衣角上撕下一小条布料,将小家伙流血的指头给包扎好。
一番动静引得学堂内闹哄哄起来,孩童们探头探脑地从窗口望来,夫子也奔了出来看情况。无处可藏又无可辩解的杨苏,只有直起身垂下了脑袋。
可令他料想不到的是,夫子非但没有责难他,反而冲他微一颔首。面对夫子这般默许的动作,杨苏欣喜若狂,忙躬身道谢。夫子捻了捻胡子,“嗯”了一声转身回屋,招呼起一屋的娃娃继续读书。
眼见夫子进屋的背影,杨苏望了半晌。直到人都迈进屋中关上了门,他还是站在那里呆呆地望,不自觉间,就将嘴角咧到了耳后根。良久,好容易才回过神来的他,忙扭头去看那娃娃的状况,可奇怪的是,哪里还望得见他的影子?
杨苏四下找了半天,却怎么也寻不着那娃娃的身影,只留下那一地碎瓷片。眼见摔坏了四个碗,杨苏蹙紧了眉头。然而,比起对于将要受到惩罚的畏惧,眼下他心中更急,急的却是刚刚那不过一面之缘的娃娃——看那娃儿粉妆玉砌的,怎么都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可若是大户人家的娃娃,又怎么会独自一人来这里?莫不是走丢了的吧?
这么一想,心中就愈急。杨苏又绕着学堂找了一圈,可别说人影了,连个足印也没瞧见。眼见这湿润的土路上只有半大的脚印,却瞧不着小娃娃的足迹,杨苏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莫不是……给老拐子拐走了?!
就在杨苏心中忐忑之时,河岸边的板凳也拾掇好了碗碟一边吆喝着:“走喽!”杨苏应了一声,可脚步却未动,仍是站在那里四处张望,想要找出那娃娃。直到板凳不耐烦地前来拖人,见着破碗咂舌道:“完了!你非得被打死不可!”
杨苏无奈苦笑,只有弯身捡起碎片,包好。然后,他再度背起箩筐,与板凳一起,踏上这算不上平坦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