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从上个月起,就有人建议皇上到南京去,也有人建议把太子送往南京,朝中讨论了多次。而这事情也一直在她心头盘旋:万不得已,何必坐守北京,全家都在北京死去?此刻听了懿安的话,她点点头说:
“是啊,我们南京还有一个家!当年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南京改称留都,又叫陪都,仍然有文武百官,各衙门齐全。如今倘若皇上带着太子奔往南京,北京能够固守当然很好。万一守不住,我们明朝的江山还不是延续下去么?用江南的财富,江南的兵源,仍然可以恢复中原,扫荡‘流贼’,恢复大明的一统江山!”
懿安流着眼泪说:“娘娘,我是把你当做亲妹妹看待,如今一刻值千金哪,一天也不能耽误。你赶快在皇上面前提醒他,南方还有个家呀,不要死守北京。我已下决心:我哪儿也不去,免得给皇上多一个累赘。倘若皇上愿意往南京去,我愿意在宫中为国尽节,不等他走我就自尽。你跟六宫其他的娘娘们随皇上走吧,不要挂念我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泣不成声,周后也哭了起来。两个人在一起小声地痛哭一阵。哭声传到院中,宫女们猜到八九,一个个默默流泪。周后决意按照懿安皇后的吩咐,在皇上面前大胆地劝他携太子出狩南京。
周后回到坤宁宫。没有多久,崇祯就来了,询问懿安皇后的病情如何。周后告他说,懿安皇嫂只是偶感风寒,病情不重,已经服了药,烧也退了,不必操心。倒是国家大事,懿安放不下去。
崇祯说:“国家大事,自有朕来操心,皇嫂不必操心。”
周后问道:“如今贼兵究竟到了何处?朝廷上有何决策?”
崇祯不高兴地说:“外边事你们不要打听吧,这不是你们应该知道的。”
周后叹了口气,说道:“皇上,我们南方还有个家呀!”
崇祯把眼睛一瞪,狠狠地翻了她一眼。周后本来鼓足了很大勇气,如今看见崇祯严厉的眼色,勇气顿然消失了。她又叹一口气,滚出了眼泪,不再说话。
崇祯问道:“你说我们,南方还有个家,是要我南迁哪!是谁告你这主意的?近来朝廷上为此事争论不休,是谁告你说的?”
周后吓得脸色苍白,鼓起勇气说道:“是懿安皇嫂提醒我,我们在南方还有一个家!皇上,难道这话不对么?”
崇祯又狠狠地看她一眼,心中想道:这宫中的祖宗规矩竟然也变了!他不再说话,带着一脸怒意离开了坤宁宫。
回到乾清宫以后,他将魏清慧叫到面前,吩咐说:“你去到慈宁宫,启禀懿安娘娘,就说朕知道皇后玉体违和,本来要前去问安,只因国事纷忙,不能马上前去,特命你前去看一看。你看过以后,顺便问一问懿安娘娘,朝廷上讨论南迁的事情是谁传到宫中,她怎么知道的。”
魏清慧遵旨去到慈宁宫中,向懿安皇后启奏了崇祯的话,又按照崇祯的吩咐询问懿安皇后。懿安完全没有料到崇祯会这样询问她,她知道如果说出王永寿,这位老太监就吃罪不起。于是她很沉着地对魏清慧说:
“你回去启奏皇上:往南京去的事,朝廷上如何讨论,本宫一概不知;可是我们南方还有个家,这件事人人皆知。这是我想到的,皇上听不听,由皇上自己做主,其他不用问了。”
魏清慧看见天启娘娘面带怒容,含着两包眼泪,似有无限悲痛藏在心中,不敢多问。关于朝廷曾经讨论前往南京的事,她现在才知道。她自己心中也十分悲痛,不觉跪在天启娘娘面前呜咽出声。懿安皇后挥挥手说:
“你回乾清宫吧,照我的话回禀皇上得了。”
魏清慧回到乾清宫中,一五一十回禀了崇祯。本来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非常小的事情。周后也好,懿安皇后也好,她们问到外边情形,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她们希望皇上到南京去,也没有什么坏意。如果是别的皇上,可以坦率地同皇后商量。然而崇祯这个人多年来独断专行,猜忌多端。他说不让后宫过问国事,就不能过问国事,绝不松动的。而且他总疑惑娘娘们与外边互通消息。所以他想了很久,吩咐魏清慧再去问一问懿安皇后:到底是怎么说出来南方还有个家?是谁把朝中的事情传进宫来,告诉了她?魏清慧心中也很不高兴,何必这样呢?但她只好又来到慈宁宫中,跪在懿安皇后面前,将皇上要询问的话重新复述一遍。
懿安已经横下了心,觉得崇祯当年继承大统,是出自她的决断。十几年来她不问外事,连宫中事也不打听。而今天竟然这样逼她,是何意思?她想了一想,对魏清慧冷冷地说:
“你回禀皇上,不要再追问了。国家若亡,我一定尽节。如果他再追问这件事,我就先一步尽节好了。别的话用不着问了。”
魏清慧吓了一跳,脚步踉跄地奔回乾清宫中,跪在崇祯面前,哽哽咽咽地把懿安皇后的话重复了一遍。崇祯虽然脾气很坏,但他知道懿安皇后不是懦弱之辈,万一因此自尽,他将受天下万民责备,也对不起祖宗“在天之灵”,所以就不再做声了。
过了三四天,到了三月初十以后,天津巡抚冯元飏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