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东暖阁侍候皇上,她便从正殿西边绕过去,到了正殿前边。她突然吓了一跳:从东暖阁传出来皇上的痛哭声。一些太监和宫女站在乾清宫的廊檐下,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人敢进去劝解皇上。她踮着脚尖走进正殿,向右一转,去找魏清慧。她轻轻掀开东暖阁的绵帘一角,魏清慧就望见她了,使眼色叫她止步。正在这时,她听见皇上在东暖阁的内间里极其伤心和绝望地问道:
“天呀,下一步怎么好呢?下一步怎么好呢?”说毕继续痛哭。
魏清慧噙着热泪走出来,拉着她走出乾清宫正殿,转过西山墙,见左右无人,才站住问道:
“是公主写的仿书么?”
费珍娥轻轻点一下头,悄声问道:“皇爷为了何事?”
魏清慧使个眼色,小声说:“不许问。公主的仿书留下来吧,我替你呈给皇爷。你回去以后千万不要将皇爷痛哭的事启禀皇后,也不许对公主说一个字,只当你什么也不知道。记住,这是宫中的规矩。”
费珍娥见魏清慧的脸色很沉重,不住流泪,她也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她将盛公主仿书的锦缎盒子交给魏清慧之后,便怀着莫名其妙的恐惧和悲凉,赶快从后门走了。
正月中旬快过完了。近些天来,每天都有很坏的消息来到北京。崇祯已经将《罪己诏》颁发全国。他认为他那样责备自己,把国家弄到这个地步的责任都归到自己身上,按道理一定可以感动天下臣民。然而这次《罪己诏》发出以后他就明白,事到如今,什么办法都晚了,天下百姓不再听这些话了。
崇祯知道李自成和刘宗敏确实已经从韩城附近渡过黄河,率领大军号称五十万,直趋太原,声言要来北京。另外还有后续部队,可能会有百万之众。他还知道山西省的各府州县不是望风迎降,便是官绅弃城逃走,不战瓦解。又哄传李自成已经破了平阳,而实际当时李自成人马还没到平阳,平阳是正月二十三日破的,报到京城已经二月初了。在那样的日子里,谣言和真实消息混在一起,纷至沓来,传入北京,耸人听闻。崇祯在乾清宫中默默流泪和失声痛哭的时候更多了。他仍然梦想着往南京去,但经过以光时亨为首的言官们反对,他不再明白提出,害怕最后落下个逃跑的名声,在青史上很不光彩。一日上朝时候,他用绝望的眼神环顾群臣,哽咽地说:
“唉,朕非亡国之君,事皆亡国之象。祖宗栉风沐雨之天下,一朝失之,将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朕愿亲自督师,与贼决一死战,即令身死沙场,亦所不顾。只是国家三百年养士,居然满朝泄泄沓沓,竟无一个得力的人,使朕孤掌难鸣,死不瞑目!”说罢痛哭起来。
辅臣们都赶快跪下,劝皇上不要伤心并且说目前“贼势”方张,军民离心,皇上亲征,实非上策,不如固守待援,较为安全。
崇祯非常讨厌这些空洞敷衍的话,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他只是向李邦华和李明睿瞟了一眼,尽管因为哭泣,视力模糊,却仍看出他们的神情不同一般。李邦华傲然挺立,神态庄严,眼中含泪,深锁白眉,紧闭嘴唇。崇祯忽然想道:倘若国亡,他会尽节的!李明睿也是眼中含泪,神情中还带有不平之气。崇祯又在心中说:“朝中多有几个这样的人就好了。”他忽然想起来杨嗣昌,哭得更痛。大小近臣可以听得出来在皇上的哭声中既有悲痛,也有怨恨,所以人人都怀有恐怖之感。
陈演明白自己身为首辅,责无旁贷,又看见内阁同僚们都向他使眼色,不得已从班中走出,脸色苍白,在御案前跪下,颤声说道:
“臣虽驽钝,情愿代皇上督师剿贼。”
崇祯摇摇头,说道:“卿是南方人,不行。”
陈演不再请求,叩头退回班中。接着魏藻德、蒋德璟、丘瑜、范景文、方岳贡五位辅臣,按照名次前后,一个个跪下去请求代皇上督师。崇祯都不同意。再下去轮到了李建泰,也照例跪下叩头,请求代皇上督师。崇祯知道他平时很负重名,秉性慷慨,而且是山西人,不像南方文臣体质柔弱,想着此人不妨一试,所以没有马上摇头,用袍袖揩揩眼泪,望着他说:
“卿愿意前去?”
李建泰希望皇上照例会不同意,不料崇祯如此问话,只好横下一条心,慷慨回答说:
“臣是曲沃人。值此寇氛猖獗,自度在中央无以为主上分忧,不如驰往太原,出家财招募兵马,倡率乡里杀贼。不用国家钱财,十万之众可以召集。”
崇祯正苦干国库空虚,军饷无法筹措,听到李建泰的话,大为高兴。当时山西人以善于经商出名,崇祯也风闻李建泰家中开设商号当铺,遍于各地,所以对李建泰用私财募兵十万的话十分相信。他的脸上刚才还堆满绝望和愤懑,现在开始流露出一丝激动与欣慰的微笑,好像阴沉欲雨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丝亮色。他望着李建泰说:
“好,好啊,卿是山西人,代朕驰赴山西平贼,正合朕心。目前贼行甚急,如火燎原,稍迟扑灭,恐怕就来不及了。卿何时可以成行?”
李建泰回答说:“从今日起就赶快准备,数日后便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