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面他确实明白,如今只有往江南去才是上策,倘若这一步棋能够走活,全盘棋都会活了。可是李邦华不同意他离开北京,只同意将太子送往南京,将永王和定王也送往江南。李邦华是一位德高望重为朝野所钦敬的老臣,他的意见应当重视。还有辅臣们和六部九卿等满朝文武大臣都没有说出来明白主张,使他的思想中增加了忧虑。可是他没有在乾清宫坐等六部九卿会议结果,而是急不可待地命一太监将《皇明舆图》找来,放在御案上,细看从山东到南京的山川形势、重要城镇位置,斟酌南逃路线。
在他治理天下的十七年间,这一巨册用黄绫做封面的地图他不知看过多少次了。有时为着平定冀南、山东、江北和各地“土寇”、“流贼”的猖獗活动,他怀着万分焦急和忧虑的心情看过多次。有时为某处十万火急的军情塘报,查阅地图。有两次清兵入犯,深入畿辅、冀南和山东境内,他在那些日子里也是经常查阅地图。所以有许多府、州、县的方位和道路远近,他大体上心中清楚。可是今天他的注意点与往日不同。今天像德州、济南、临清这些重要地方,沿运河南去的路线、要经过的城镇,他虽然详细看了,但是他最注意的是山东东部,希望从德州转路,绕过济南以东,然后从什么地方向南,奔往淮阴,再去扬州。他担心走临清南下的这条路可能会被李自成的骑兵抢先截断,所以要事先考虑好,走一条比较安全的道路南下。对着地图研究了很久,他又怕倘若“贼兵”得到消息,大军进入山东,一部分轻骑截断胶东的道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好由天津登船,从塘沽入海,到海州登岸。想着海上风涛之险,又想着自己敬天法祖,经营天下十七年并无失德,竟落到这步田地,不觉流出热泪。于是他推开地图,长叹一声,愤愤地哽咽说道:
“诸臣误朕误国,致有今日!”
对于皇上要不要速往南京,或送太子去江南这两个方案,因为崇祯亲自吩咐六部九卿大臣们商议,当天就有不同意见的密疏送进乾清宫来。其中有兵科给事中光时亨的一封奏本,反对皇帝南迁之议,也反对将太子送往南京,措辞最为激烈。认为李明睿妄言南迁,扰乱人心,应该立即问斩。他提到皇上只应该固守京师,以待天下勤王之师。十二陵寝、九庙神主、祖宗经营二百数十年的神京万不可弃。他在奏疏中引用了“春秋大义”,使崇祯在心中感到惭愧。他又看一看赞成他往南京去的奏疏,却没有一封是辅臣或六部堂上官的。其他朝臣虽也有奏本,多是口气游移,反不如光时亨的振振有辞,理直气壮。他又看看李明睿今日新上的奏本,虽然字字句句都可以看出来是一片忠心,万分焦急,却也作一些托辞,不敢直接说迁往南京,只说“皇上可以驻跸临清”,又说“可以驻跸凤阳,便于亲自主持剿贼”。而且李明睿引证的故实也有不伦不类的,如说世宗嘉靖皇帝也曾经驾幸奉天,更为可笑。倘若在平时,他会为这件引用故实不当,大为恼火,对李明睿降旨切责,甚至治罪。然而今日他变得非常通情达理,完全明白李明睿的苦心。想着朝廷上人各一心,像李明睿这样能为他尽忠谋划大事的并无几人,不由地长叹一声。
崇祯在众多皇亲中最看重和最亲密的只有两人,一个是新乐侯刘文炳,是他的舅家表哥;一个是驸马都尉巩永固,是他的同父异母妹妹的丈夫。巩永固年轻有为,只因为他是皇亲,限于朝廷制度,只能够白吃俸禄,接受赏赐,不能做实际掌权的官吏。今天遇到这样重大的疑难问题,崇祯密召巩永固进宫,询问他对于南迁的意见。巩永固劝崇祯赶快往南京去,千万不可误了时机。崇祯皱着眉头说:
“朕也认为如今空言无益,只有南迁一策,方能拯救社稷之危,再图中兴。可是离开北京,必须兵马扈从。京营兵很不可恃,如何是好?”
巩永固说:“祖宗三百年江山,民间不乏忠义之士,一见皇上决意南迁,号召畿辅豪杰,起兵护驾,立可得义兵数万,稍加编制,分别部伍,明定奖罚,就可以成一支可用的人马。至于京营兵,挑选精锐,随皇上南迁,其余留守北京。”
“义兵……召集起来谈何容易?”
“是的,皇上,召集义兵甚易。如果用臣之策,皇上决计南下,莫说数万义兵,数十万也可召集。望皇上速决!”
崇祯想到军饷无法措办,低头不语。
巩永固又说:“若是只想死守,而京师人心疲沓,积弊难回,各地勤王之师又不能指望,只能坐困,对大局毫无裨益。请皇上速速决断,万勿迟误!”
崇祯站起来,心中很乱,在屋中不停走动。巩永固见皇上离开御座,自己也只好站起来,一边等候皇上决断,一边在心中说:
“千万不要因循误国!”
过了一阵,他正要催促皇上当机立断,忽然看见崇祯在他面前停住脚步,望着他叹口气说:
“朝中无一个有用的大臣,诸事难办!你回去吧,等以后紧急的时候我再召你进宫。唉,我此刻心乱如麻!”
巩永固不敢再说话,只好叩头辞出。当他走出乾清宫的东暖阁时不觉心中一酸,赶快用袍袖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