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晨雨初听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写作的个人感受(4 / 4)
作人不生气,我想斗胆说一句:我们的写作,也何不成为这样的游戏?

    庄子说了几千年的“逍遥游”,难道从来没有牵动过我们的心?

    世界上最永恒的文学,莫过于神话、童话和寓言,而在神话、童话和寓言中,无一不贯穿着浓烈的游戏秉性。对人类最原始、最宏大的关爱,也就渗透在这种游戏秉性里。因此,后世的一切文学巨作,总是或多或少地带有神话、童话和寓言的精神特征。

    这是一个需要永久仰望的境界,至少对我来说,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度。但是即便如此,我在写作中也会时时抬起头来,希望在那里获得一点救助。长年累月间我渐渐领悟,文学艺术作为一种精神劳作,必须拥有点化历史、引渡众生、呼唤神圣的全部主动性和活泼性,如果仅仅是被动的再现、直接的同情、切实的评判,即便是热烈而公正,也有负于使命。照理这样的领悟早就应该体现在作品之中,但是其间的关键不是艺术方法的更替而是人格理想的转变,要真正实现又谈何容易。

    现在我能勉强做到的,是在表述历史和现实的困苦时会不断的提醒自己不要粘着,力求超越,试着寻找事情的终极意义,并在表现形式上构建某种游戏般的愉悦。不奢望神话、童话和寓言的光华立即临照于我,只希望自己笔下的文章因偶尔的超逸而稍稍亮丽一下。

    我的散文更多的是写历史题材。写历史题材,要达到迪伦马特《罗慕罗斯大帝》(这真是一种高度童话化、寓言化的历史)那样的境界看来是终身不可能了,为此,我曾在几年前听到迪伦马特去世的消息时独自流泪。我所能经常温习的问题只是:为什么铁血狼烟的《三国演义》要以渔樵的谈笑开篇?为什么生死怨情的《长生殿》要以乐师的弹词归结?是不是所有的历史情结都能提纯得像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究竟有多少历史难题能消解成夕阳长河间的“渔舟唱晚”?……

    即便对这些问题,我也只能在今后的写作中慢慢体验,步步研究。结果如何,不得而知。

    ——显然我已经把散文写作的讲题撑大了,再讲下去就会越来越不得体,那就用一个故事来结束今天的谈话吧,这个故事是很多年前从一本外国杂志中看到的:

    一个偏远的农村突然通了火车,村民们好奇地看着一趟趟列车飞驰而过,有一个小孩特别热情,每次火车来的时候都站在高处向列车上的乘客挥手致意,可惜没有一个乘客注意到他,他挥了几天手终于满腹狐疑:是我们的村庄太丑陋?还是我长得太难看?还是我的手势或者站的地位不对?天真的孩子郁郁寡欢,居然因此而生病,生了病还强打精神继续挥手,这使他的父母十分担心。

    他的父亲是一个老实的农民,决定到遥远的城镇去问药求医。一连问了好几家医院,所有的医生都纷纷摇头。这位农民夜宿在一个小旅馆里,一声声长嘘短叹吵醒同室的一位旅客,农民把孩子的病由告诉了他,这位旅客呵呵一笑又重新睡去。

    第二天农民醒来那位旅客已经不在,他在无可奈何中凄然回村。刚到村口就见到兴奋万状的妻子,妻子告诉他,孩子的病已经全好了,今天早上第一班火车通过时,有一个男人把半个身子伸出窗外,拼命的向我们孩子招手,孩子跟着火车追了一程,回来时已经霍然而愈。

    这位陌生旅客的身影几年来在我心中一直晃动,我想,作家就应该做他这样的人。能够被别人的苦难猛然惊醒,惊醒后也不作廉价的劝慰,居然能呵呵一笑安然睡去。睡着了又没有忘记责任,第二天赶了头班车就去行动。他没有到孩子跟前去讲太多的道理,说火车的速度、乘客的视线等等理性命题,他只是代表着所有的乘客拼命挥手,把温暖的人**还给了一个家庭。

    孩子的挥手本是游戏,旅客的挥手是参与游戏。用游戏治愈心理疾病,这便是我们写作人的职业使命。

    不管是面对历史的疾病还是社会的疾病,我们都应该探出身来,搜寻大地,搜寻孩子,挥一挥手,挥得欢快,挥得慈爱,挥得认真。

    (节选自《余秋雨台湾演讲·写作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