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他的话,动了我的心,我有好几次不自觉地联想到了自己老婆那痛苦处境。可是,我又怕我自己的意志软,会真的听了科长的话毁了离婚的念头,等将来后悔失去了加丽亚时再挽救也来不及了。我对自己说:“狠一点,一咬牙就过去了!”便竭力、故意地增加自己对科长反感的情绪,心里在说:“他说的光是大道理,他是没有碰到我这样的具体情况!你身边有一个加丽亚看……”
我嗫嚅地问道:“这么说,两个人在性格、作风方面的不同就不能成为他们是否能幸福地生活下去的主要条件了?”
“是的。当然这很有关系,所以任何人在没有恋爱和结婚以前都有权利选择选择么!为什么你在恋爱和婚后都很喜欢她而现在变了呢?为什么人家嫁给你以后你又见异思迁呢?”她不放松我,追问道:“听说你喜欢加丽亚?”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加丽亚在美术学院因为作风不好被记了过,你倒跟她的性格相投。嗯?你觉得她的作风跟我们健康的思想感情不相容没有?你批评过她这些没有?”
听到他说加丽亚这样,我真吃了一惊,但紧接着,我心里袒护起她来了。是呀,许多人在她那儿碰了钉子,当然不会说她好话!至于美术学院的事,谁知道真相怎样呢?反正加丽亚跟“品质恶劣”四个字连不在一起。莫忘记,科长是在打通我的思想啊,他还会对我称赞她的好处吗,更何况她的许多美处只有我一个人认得出。
科长见我低头不语,以为我动了心了,便叫我回去好好想想。
怎么想呢?说良心话,他的道理没有一句不对;就是有一样,加丽亚是活生生的人,我爱她,也相信她会爱我,我曾想象和描绘了那么多我们将来共同生活的图画,如今一百步走了九十九了,我怎么甘心一刀两断呢?
我知道,如果我认真地去咀嚼科长的话,我自己的良心会受不住的,结果我还是两边下不了决心,那只会无限期地把事情再拖下去,如今从上到下全注意上这事了,哪还有拖延的余地?
我决定回家把事情说穿,跟妻一刀两断!
一想到马上要处理,我又害怕起来。妻的许多可爱的地方一下子又都涌到了我的眼前;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她给我留下的好印象,到我们最近一次吵架中她的忍让态度,一场比一场鲜明地在自己脑子里重映开了。我不禁问自己:“我真没有冒失吗?我失去了她,真地不致后悔吗……”
“果断一些!”我出声地对自己说,“照这样犹豫不决,什么事也作不成!”
然而,我还是决断不了!加丽亚呀加丽亚,你若不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是会平平静静地生活下去,并不感到有什么不满足吗?你害了我!
啊,不,幸福的机会,一生也许就只有一次,如果碰不上加丽亚,也许我今生都不会体验到和加丽亚相处时的愉快,你还是该来的。
另外我也想到,加丽亚尽管跟我很好,但从来没有明确表白过我们的爱情,万一她变了呢?我还是要先试探一下。
我悄悄走到加丽亚宿舍门口,胆怯地敲了敲门。
里边一阵脚步响,门开了。她披着头发站在我面前,笑道:“半夜三更,什么事?”
我说:“没事,我从来没到你这屋来过,看看……”
“那就请进吧!”
她的墙上挂着两幅她的油画像——一个是正面半身,一个是倚在大石柱子上的全身——和一张漫画像,下边各有一个简化的作者的署名。对面墙上,是一张许多穿着滑冰服的人的合影,加丽亚站在中间,周围有一群小伙子。她推了把椅子给我坐。我看到桌上面,台灯前边放着个未完成的半身泥塑人像,便问道:“这是我的?”
“你的完了!”她回身从书柜上拿下一个硬纸匣来,递给我说:“请自我欣赏吧!”
我打开一看,果然是戴着皮帽的、我的半身像。因为比我本人漂亮,有些不大像我了。我禁不住称赞说:“好,好极了!”
她笑道:“是人长的好,不是我塑的好。比如我吧,再好的雕塑师也不能把我塑成个艺术品!”
我说:“得了,不用塑,你本身就是件最好的艺术品!”
说笑一会儿,我正打算把话转到正题上去,外边有人敲起门来。
“谁?”加丽亚拉开门,进来的又是那个穿蓝皮猴的(他又改穿中国式的绸棉袄了,还是蓝色的),他进来后对我点点头,便在桌的一旁坐下了。
我暗骂他来的不是时候,心想他一定有什么事,索性等他走了再说吧,便随手从桌上拿起本书来乱翻着。
见他的鬼,他也坐在那儿翻起书来了!我看看加丽亚,希望她设法把他支出去。
加丽亚看看我,又看看他,格格地笑起来了,说道:“真妙,你们怎么上我这儿演哑剧来了!”
我不由地笑了,他也笑了。
“咱打牌吧!”加丽亚打破僵局说,“赌倒茶的!输了的人给赢了的倒茶!”
我急得了不得,哪有心思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