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里抓出一卷票子,给青原带回去添补家用。青原不收。他不高兴了:“怎么,嫌我这钱不干净?”
青原说:“您别生气,我现在是八路军,有军纪管着呀!”
八大王点头说:“也罢,参谋长,你叫小喜把他带的那枝匣子摘下来,送给我这大侄吧!连那两排火儿。”
参谋说:“合适吗?”
“外场点。”八大王冲参谋长作了个眼色。参谋长出去了。八大王说:“你跟他拿枪去。咱爷们就说到这儿,到那边多替我美言几句。”
晚上回到客房,青原把这一切向宋贵斌作了汇报。宋贵斌说:“今天跟他们谈判,提到不许他们再骚扰群众时,几乎闹僵了。这个八大王性格复杂,一下摸不清底,总的看来,倒象还有点正义感。”
第二天拂晓前他们俩就动身回根据地,已经说好不再告别,就由参谋长派的一班人护送他们,大亮到达沙河边,远远就看见八大王带着护兵在沙岗上站着。他两人走近了,八大王迎了下来,拉着宋贵斌的手送了百十步,分手时,郑重的说:“我这人是孙膑的腿,生成了。不过可决不忘恩负义,不会跟八路军为难。我佩服你们一心为国的硬骨头劲儿。也记住你的救命之恩。”
此后卞一军一直和我们保持联系。过了一年,青原随一支部队南下,编入新四军的序列,从此远离山东,再没打听过八大王的消息。
日本投降,解放战争,打南京,进上海,建立人民共和国。转眼间少年成了青年、青年跨入不惑之境。五十年代末期,宋青原利用公出之便,回了一趟故乡,竟意外的在县城附近碰到了八大王。
第一次见面他并没认出来。那是黎明前。他刚下火车,一出站台见满天星斗,一弯残月,一时辨不清该往哪儿走。只见远处有人弓着腰,抱着把竹帚在扫大街,刷拉、刷拉,这声音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很有点寂寞凄清。他走过去问路,那人指给了他进城的方向。走开之后,宋青原感到这人有点异常,怎么异常他说不出。当时他在一个电影厂当副导演,正准备拍一部国共两党谈判的故事片。里边有个解放军渡江,一些官僚、政客匆匆忙忙上飞机逃跑的场面。其中有个镜头是一个市民一边打扫门前街道,一边冷眼看那匆匆往南飞去的飞机。他觉这人的外形、气质都挺适合拍这个一闪即过的群众角色。
他到城里招待所安顿好,就四处打听可能见到的熟人。打听一圈,一个没找到。他就百无聊赖的在街上漫步,并随时停下来看看市容,听听乡音,浏览一下墙上贴的标语,布告,无意中发现公安局出的一张布告上,局长的姓名是宋津!他知道这是宋贵斌的学名,就找到了公安局,到那里一看,正是宋贵斌。两个人都喜出望外,宋贵斌就把一些事暂时推开,匀出半天专跟青原叙旧。话说到八大王身上。宋贵斌讲一九四三年以后,这里形势有些变化。我军侧重向东边发展,国民党的手就伸到了西北一侧,八大王吃不住国民党和日本人的两面夹击。他又有正统思想,认为尽管八路军是仁义之师,但正牌的中国政府还是“中央政府”,全国的元首仍要算“蒋委员长”。经不住国民党空头职衔的诱惑,接受了国民党山东省政府的委任状,把卞一军改名为“保安第三团”。这样,日本一投降,他便以“保三团”的番号进驻了P县县城,收缴了日军的武器。这时我军也接到了向交通线、中小城市进军的命令,便解放了津浦线两侧的广大地区。一年之后,解放战争一打响,我们头一个行动就是包围P县县城。国民党下令给八大王,叫他死守,可是既不发援兵,又不给军火粮饷。还派特务来督战,因为八大王曾有过决不和八路为难的约言。宋贵斌就化装进城,跟八大王谈判,动员他起义。他没怎么犹疑就同意了。亲自下令逮捕了监视他的特务人员。带头在起义宣言上签了字。然后推说自己身体不好,把一切具体交防事务交给参谋长和秘书长去出面安排。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可是等我们进了城,首长们由保三团的官佐陪着去看卞远程时,他竟无影无踪了,而且除他私人的一点细软外,什么东西都没动,连军装和手枪都完好的放在枕边上。问夏副官他往哪里走了?夏副官说:“他说他头疼,要静养,不准我们进后院。晚饭时我们才敢来喊他,可已经走了,后窗户和后门开着,他从后边走的。”
青原连说奇怪,问道:“从此就没有消息了?”
宋贵斌说:“没有,天津解放后,我们还到天津去查询过。他的家属、邻居都证明,程掌柜从日本投降前一年出去做买卖,一直再没回来。连信也没有。他家后屋确实供着卞远程的灵牌,他亲属认为他早死了,天天上香。”
青原说:“大概确实死了!”
然而宋贵斌又说了下去:
镇压反革命运动后期。P县公安局的检举揭发接待室已经冷清了,值班人员只留下一个人看房子,一天早上忽然来了个风尘仆仆,满脸倦容的胖老头,背着行李,提着干粮,进门就说:“报告,我是来自首的。”
接待员正闲得要打瞌睡,一听这话精神起来了,高兴的说:“欢迎,坦白从宽,自首是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