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沙舟说的。”
服务员进来报告,酒菜已经摆好了。盛怀远就让大家到隔壁房间入席。席间,冯良冀喝了几杯茅台,脸上有了红色,心情、兴致也好了些了。便问沙舟,灯市口有一家酒店,专做公鸡牌“绿豆烧”,现在还有没有?从“绿豆烧”说到“莲花白”、又由莲花白说到茅台。他说早年到贵阳喝茅台吃狗肉是大享受,茅台有清茅赖茅之分……沙舟对于酒是外行,而且没到过贵州,就只有听他介绍。说过酒,又说戏。他说李元春的猴戏他没看到。台湾的猴戏不行,看猴要看郝振基杨小楼,最次也得是李万春。李万春是跟载涛学的,有传授。这冯老人原来是个戏迷,盛怀远也会拉会唱,说得高兴,盛怀远拿出弦来,冯良冀唱了一段“坐宫”,真正余派,苍老醇厚。可惜悲凉了点儿。
大家要沙舟唱。沙舟不会唱京戏,想了半天,硬着头皮说:“我唱个吧!这歌是我小时候学的,因为就一句词,所以没忘。”
他唱的是“团结就是力量!”这个歌冯良冀也会唱。又因为这是借用的一首欧洲民歌的曲调,这曲调冯婉如、盛怀远也熟悉,所以沙舟刚唱了两句,三个人就都跟着哼。起初是轻轻的哼,慢慢的就大声合唱,引得两个送菜的女服务员也笑嘻嘻的站在门口看,唱完六个人一块鼓掌。脸上红通通,心里热烘烘,那股警惕、拘谨、猜疑的影子从这小屋中终于消散了。
分别的时候,冯婉如叫了车。想把沙舟送回旅馆,她们父女再回去。沙舟推辞。冯良冀说:“你先坐车到旅馆门口等我们,我陪沙舟先生走几步。”
汽车开走了。他们俩走了一段,冯良冀说:“沙舟先生,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不知方便不方便?”
沙舟说:“您请讲。”
冯良冀说:“说来话长,咱们长话短说。我所以非来东京见那位沙舟不可,是因为我欠着他一笔债务。我人老了,没时间再等了,不能背着债上阴间,我想把这笔款子托您带给他,或者买成图书资料、办公机器由您转交。”
沙舟说:“老先生,我并不知道那位沙舟在哪里。要找不到他呢?要是他不在了呢?”
冯良冀说:“您转赠给学校、研究所,交给国家就是了。”
沙舟说:“太仓卒了,您让我考虑一下,再答复您可以吗?”
冯良冀答应说:“可以,我知道,这也许太不自量了。”露出黯然的神色。
他俩走到旅馆门口,冯婉如从停在路边的车子里钻出来招呼说:“爸,沙舟先生到了,您上车吧。”
冯良冀伸出手来告别,说:“祝您一顺百顺、发达兴旺!”急急钻进车子,沙舟冲他摇摇手,对冯婉如说:“您告诉老人家。我回去立刻找费先生打听沙舟的下落,打听到马上写信告诉您,您能不能留下个香港或日本的朋友的地址,请他把消息转告您!”
冯婉如说:“好的,现在不方便,明天我打电话和您商量好了。”
沙舟回到旅馆,觉得比白天更精神了。他知道这样是睡不着觉的,便索性坐在灯下读稿子。这回读得非常顺,那股熟练顺溜劲又回来了。他打电话告诉中元,明天的发言他自己来。
沙舟第二天发言非常成功。他一上台,就看见冯良冀穿着中式小褂,坐在一个角落里,连连向他举了举手。演讲完了,在掌声中走下台时,冯良冀远远的双手抱拳、拱了三拱,散会后沙舟到门口找他,他却不知去向了。
整整两天,电话都没来。沙舟临离开东京的头一天晚上,服务员从门缝塞进一封信来。
从字迹看,是女人写的:
“……听了您的演讲,家父很高兴。叫我写信给您,衷心的祝贺,他说,内容虽说不上有什么重大发现,但由此可见国内学术空气之发达纯正。知道这一行还有人搞,而且远比以前有组织、有成就,他就放心了。”
“这次到东京,多次打扰您,非常抱歉。想来您会体谅老人的苦衷。”
“至于寻找另一个沙舟之事,您不必徒劳去麻烦费教授了。据我所知,家父并没有一个盟弟叫沙舟,费老也没这样一个学生。费老可能有过另一个学生,天资聪慧,学业有成,本来对他抱很大希望。后来,由于中国复杂的历史进程、和他本人的懦弱糊涂,作了件难为他人原谅,也不被他自己原谅的事。他从此离开了费老,离开了正常的生活轨道,他写文章、做生意攒下不少钱,钱越多他越发觉得心里发空,以至后半生总处于自怨自艾和自抱自弃的状态中。有心会见同行而无勇气,存意报效自赎而少魄力,便作出些可笑的举动来。上一代人的许多思想,非我所能理解,略作介绍,以释疑团。不管可怜也好,可笑也好,念其年迈昏庸,来日无多,您总会原谅的。种种原因,不便以真实名姓奉告,那临时借用的称号也不必再重复了。祝您有更大成就、更灿烂的前途。祖国统一可期,想来我们这代中国人,当不会重演这种悲剧了!”
沙舟急忙打电话找盛怀远,问他可知冯氏父女住址,盛怀远说:“走了,回台北了,昨天在羽田机场来过一个告别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