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充满了怀疑和反感。我们就约定不再用日语。一个外国人,事事要人提醒多不好!”
“这么说,你当真把日语全忘了?”
他摇摇头:“我思索的时候还用日语。我只有这一点还是日本的了,不能把它忘记。”
说完,他沉默下来,目光有点黯然。
为了打破沉寂,说起我去年到日本时的观感,讲那里的工作效率,管理方法,新型建筑,物质文明。他听着,偶尔也附和着说一两句:“是啊,变了,全变了!”但兴致始终没有重打起来。我说:“你也变了。战争年代我见到你,你是很开朗,很活跃的,怎么现在这么郁闷?”
他笑笑说:“老了,我六十多了。”
我说:“我也五十多了,可心情还很年轻,常常忘记自己是年过半辈的人。以致孩子们总说我不象个爸爸!”
“你不是在自己的国家里吗?”他脱口而出说,“我总是作客人!从小时送给伯父起就作客人,整整一生。有时候是不受欢迎的客人,有时候是受到亲切关怀的客人。可总是客人。”
说完,他又沉闷起来。
我在咀嚼他这几句话的含意,没有再向他提问。身在异国,总有一种作客的心理,这不难理解。但他为什么不回去呢?当真是由于女人的原故?
“我不久前回去了一次!”他仿佛听到我心中无声的提问。“发现我在日本,也还是客人,也许比在中国作客人更糟。我在这儿到底是熟客呀!而且主客之间相处的还融洽。在海那边,我却是生客。唔,实在是比客人的地位更糟。”
我不再提问。我发现这个人越问他越不肯开口,让他沉默他反会自己耐不住讲起来。
果然,不一会他又慢吞吞地说起来。
中日建交之后,他联系上了自己的母亲,得知他的两个弟弟都在战争中死去,只剩下母亲一个人。他想回去奉养她,可是他有了老婆,并且抱了一个孩子。带两个外籍亲属回去费点事,他老婆也不大放心。女人再粗,也有她精细的天性,她建议先办理探亲,回去看个究竟。
今年春天,他和妻子两人回去了。母子相见,抱头痛哭。没见过面的儿媳按日本风俗郑重地行了初见礼,邻居们、亲戚们轮流的来探看,请宴,热情是够热情的了。可他总觉得这热情后边还有点什么冷冷的东西。人们总是找个题目跟他打听旧事:大正年间这村着过一次火,是从你家烧起的吧?噢,不是,是昭和三年呀。不是从你们家,那是谁家?对了,是谷川家,谷川是你们东邻吧!怎么,是西邻?瞧你这记性,真好。我记得你那时还小得很,常在你家南边那地里捡稻穗!怎么,你家南边没有地……人们查来问去,仍不放心。写信把他在北海道的伯母找来了。伯母见面之后,一下就肯定他确是城山信一郎,同时提出他早已过继在她的名下,应当去继承她的宗祧。因为伯母的儿子也在战争中失去了,需要有人照顾晚年。于是两个老妯娌吵得不可开交。一个说你当年养不起时给了我,现在要人扶持了又想要回去,这不合法;一个说你早已把他撵出去了,从小一个人流浪到中国,怎么现在还有脸来认亲?城山表示两位老人可以同住,都是自己的母亲,可是两个老人却都说:“人只有一个母亲,你说你承认谁?”他很为难,只好回中国来,让他们去协商出头绪来再说。
我听了笑起来。
他问:“你笑什么?”
我说:“这些家务琐事,值得你情绪如此灰暗吗?”
他叹了口气:“你把事看简单了……”摇摇头把下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时从门外传来了城山夫人的说笑声:
“这些老农啊,可真不怕钱扎手,就这么一只鹅,要我九块钱,还说不定是黄鼬咬死的!韭菜呢,简直是论根儿卖了……”
她推门进来,先朝我点点头,转脸就问城山:“炉子捅开没有?”
城山有点紧张了,站起身说:“我以为还早,现在捅也不晚吧!”
“你看看,哪个老爷们象你!支一支动一动,拨一拨转一转,我告诉你,你们日本那套大男子主义在我们这儿可行不通,我们是解放妇女!”
城山笑笑,拿起铁筷捅火去。这女人一边从草篮里往外掏东西,一边对我说:“要不是看这个老实头孤零零的可怜,我真想跟他散了!外国人,就是跟咱们的人不一样!”
我本来就对她印象不好,便毫不客气的顶他一句说:
“工资挣的多,又没负担,又是头婚,不好找呢!”
“工资多是前两年,现在一个社员种半亩韭菜就比他挣的多!没负担?他妈现在就揭不开锅了!我叫他接到中国来,他说老人生活不习惯。回日本?这点退休金在中国是个钱,到那儿连十颗白菜都买不到!喝西北风啊!日本的西北风比中国的稠乎啊?”
我问:“老太太以前怎么生活的?怎么一下会揭不开锅?”
她说:“以前不是说他战死了吗?政府发抚恤金哪!他忽然活着回去了!人家不光不发了,还叫赔以前发的三十多年的,加在一块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