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说是找口水喝,曾本之抓住机会迫不及待地告诉她,自己有点想不通,郝文章在楚学院六楼露面,自己全身上下为何没有丁点异常的动静,既不像是上了趟卫生间返回来,也不像是有事没事地来找自己聊天,更别说是在监狱里待满八年多,那样子只能认作是,郝文章本来就在那儿站着,与自己说了半天话,交流了半天眼神,所以自己才会用最平常的表情配上最随意的肢体动作迎接郝文章。过去八年,曾本之曾无数次设想,等到与郝文章在日常环境里重新面对面时,如何开口说第一句话。曾本之实在没有料到,真见面时,最异常的恰恰是一切来得太平常了,既没有叫郝文章坐,也没有给郝文章泡茶,更没有说只言片语的客气话。突然之间,说见面就见面了,临别时,还平白无故地将那块被自己当做宝物的透空蟠虺纹饰附件残片送给他。过去那些年,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瓜葛,若明若暗的奥秘,仿佛就此消失殆尽,雾霾乌云狗屎猫尿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说不见就不见了,呈现在两人之间的是那种碧空如洗的洁净与单纯。
好在安静迅速来了一串譬喻:嘴唇被牙齿咬了,嘴唇能怪牙齿吗?左手打了右手,右手会报复左手吗?右脚踩了左脚,左脚会跳起来反踩右脚吗?上眼皮总是压着下眼皮,下眼皮能够呼天抢地非要像“**”中的红卫兵那样造反变成上眼皮吗?归根结底,还是安静最后说的那一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进了一家门,头亲脚也亲。
曾小安也不想多说什么,简简单单地告诉曾本之,自己在养蜂汽车上天天问郝文章,当年像神经出了毛病那样去偷曾侯乙尊盘,是不是在演周瑜打黄盖的苦肉计。郝文章矢口否认,那时候,他主要是觉得与其天天泡在办公室与郑雄明争暗斗,不如下决心做一件别人不愿做,也做不了的事。所以,别人说他盗窃国宝曾侯乙尊盘时,他便将错就错地认了。
说到最近写给郝文章的两封信,曾本之承认,到这种节骨眼上,他非常希望能与郝文章形成某种默契,希望郝文章能被熊达世那伙人找到,也希望郝文章能成为熊达世那伙人针对曾侯乙尊盘的某种企图的一部分。郝文章果然如他所料,完全按照他的所思所想步步前行,他为自己有如此贴心、如此优秀的女婿而自豪。
曾本之说最后这句话时,因为高兴而将声调提得很高。
安静连忙用手指向儿童房,提醒曾本之这些话暂时不要让楚楚听见。
曾本之刚回过神来,楚楚已出现在儿童房门口:“外公,你不是不要那个女婿了吗,怎么又为他自豪呢?我已经跟着外公不喜欢他了,而且,我要告诉你们,我是不会当叛徒的!”
曾小安强忍着笑说:“你外公趁我不在家时,在外面认了个干女儿,他在表扬那个干女婿!”
楚楚说:“你以后如果再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跑到外面去鬼混,就不要怪我找人做干妈。我同桌苏苏的妈妈,特别适合做干妈。”
安静连忙问:“女人还有不合适做干妈的吗?”
楚楚很干脆地说:“爱打麻将、爱化妆、爱看湖南卫视的女人,都不能做干妈!”
曾小安说:“苏苏的爸妈离婚了,她妈妈哪有时间照顾你呀?”
楚楚说:“苏苏可以照顾我,她比你温柔多了。苏苏什么话都和我说,不像你什么话都不和我说!”
屋里的人都被说笑了。楚楚不笑,像背书一样说:“苏苏还会说,往事不必遗憾。若是美好,叫做精彩。若是糟糕,叫做经历。顺利,只是一种平庸的人生。”说完转身进屋,还将房门关上。
三个大人在客厅里还没笑够,楚楚又将门打开,说是有道数学题不会做,要曾本之教教他。曾本之进去后,楚楚将儿童房门反锁上。曾本之问他难题在哪里,楚楚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用很小的声音告诉曾本之,自己刚刚发现曾小安和郑雄的天大秘密。楚楚站在写字台上面,从书柜最顶层的《红楼梦》里取出一个小本本,上面赫然印着“离婚证书”四个大字。打开来看,里面写着曾小安和郑雄的名字。
曾本之揉了揉眼睛,再看日期,居然是八年前,楚楚刚刚满月之际。
曾本之沉住气,反过来问楚楚,为何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去。楚楚答不出来,小脸憋得通红。曾本之心知有事,便刻意板着脸追问。楚楚只好坦白说,同桌的苏苏今天写了一封“情书”给他,他怕弄丢了,又怕大人们晓得,就想将“情书”藏在大人们都看过的《红楼梦》里,这才发现妈妈的秘密。曾本之看过苏苏写给楚楚的“情书”:一张白纸上,一个身子画成心形的小女孩牵着一个也将身子画成心形的小男孩的手。曾本之没有笑,他让楚楚将曾小安的《离婚证书》放回原处,将苏苏写给他的“情书”另找一个地方藏起来。最后,还同楚楚拉钩发誓,他不对任何人说苏苏写“情书”的事,楚楚也不对任何人说曾小安和郑雄早就离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