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本之有些好奇,就问他:“跃之兄最近是对曾侯乙尊盘有兴趣,还是对青铜重器摄影有兴趣?上个星期在我家书房,你也在那幅曾侯乙尊盘照片前面站着不动,像是看美女一样。如果是看美女,你赶紧去武汉展览馆,报纸上说那里的车模如何如何,好多五十多岁的老汉在那里围着看。你这七十多岁的老汉去看看怕什么!”
马跃之一边继续看,一边回答:“我有些觉得,这张照片与你家的那张照片有哪里不对!”
曾本之说:“都是博物馆提供的,可能是彩色与黑白的区别吧!”
马跃之安静了一阵,再坐下来,二人相对,各饮了一杯清茶。
突然间,马跃之说:“本之兄有吉兆啊!”
曾本之忍不住笑起来:“你这是想羞煞我呀!”
马跃之说:“是真的,我闻到本之兄身上有股异香!”
曾本之说:“你不要以为我也是伪娘吧?”
马跃之说:“我不是开玩笑,隔着茶几,都能闻到有香气袭人!”
话说到此,曾本之忽然明白过来,他将那封信取出来,递了过去:“请跃之兄看看这封信。”
马跃之接过信后,放在自己的鼻尖上深深地嗅了一下,有些自鸣得意地对曾本之说:“我说得没错吧,这信笺上确实有股异香。”
曾本之没有接话,只是示意让他看了信再说。
马跃之将写在信笺正中间的四个甲骨文文字平放着看了看,又对着窗口的阳光看了看。他不太有把握地问:“这不是金文吧?”从曾本之那里得到明确的答案之后,马跃之依然有些犹豫地说:“前面一个字好认,一个人掉进坑里,有人伸手拉他起来,是为拯救的拯字。第二个字肯定是‘之’。第三个字好像是‘承’,最后面这个字,‘拯之承’这句话的思路来猜,应当是‘启’——对吗?”曾本之再次点头确认之后,马跃之才放心地表示,“这像是有人在发布预告,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了!不会是像一九四二年延安搞‘抢救运动’,或者像一九八三年要清除知识界的精神污染吧!”
曾本之又将信封递过去。
马跃之将上面的文字匆匆扫了一遍便叫起来:“看起来这个人比我还了解你。相识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你还有周一下午四点半到东湖边临水赏花的雅兴。”
曾本之说:“哪里有雅兴,只是图个清静。”
马跃之说:“又不是研究青铜重器,这么轻松的事,也不叫上我。”
曾本之说:“时间不长,也就那次曾侯乙尊盘出事之后开始的。”
马跃之心里一愣,表面上还显得若无其事,再开口时,已将话题转回那封信上:“本之兄是要我帮忙判断写信的人是谁?写这封信的目的?”
曾本之说:“是的,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马跃之说:“到底是大师,搞研究时甲骨文和青铜重器一起来。现在又想人与事同时弄清楚。”
曾本之说:“跃之兄莫开玩笑,除了我,你是第一个看到这封信的,连安静那里我都瞒着没有做声。”
马跃之说:“你真的没有与郑雄说?”
曾本之不高兴了:“若是与郑雄说了,我就不会与你说。”
马跃之会意地点点头后,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
他先从字开始分析,现在一般人写字都用电脑,用圆珠笔和钢笔的都越来越少,能用毛笔写字的人就更少了。全世界研究甲骨文的人只有五百多人,他们当中能用毛笔写甲骨文,而且还活着的大概不会超过十个。正因为人数极少,这些人便显得格外执著,为人做事也格外古典,只有特殊情况下,才会使用如此不合常理的招数。除此之外,在那些练习书法的人当中,也还有一些人专攻甲骨文风格。书法家写甲骨文,其技法无外乎是对原始甲骨文的模仿,普遍看不到几千年前的祖先为条件所限,只能用刀锋利器在龟甲或者牛肩胛骨上刻写的痕迹,其文字风格表象的暴戾、狂猛、犀利是那个时代文明的无奈,而非真的就是无奈的文明。夏商周时代的甲骨文,主要用于祭祀,用于朝拜天地和对不明事物的求知。这种时候,连五体投地、以身代牲的举动都心甘情愿,又怎么能够带着失敬的心态,用一些不雅的举止来表达景仰呢?
曾本之收到的信中,虽然只有四个字,却没有书法家在对原始甲骨文刻意模仿时,误将粗暴、鄙俗、衰微当成风格的痕迹。相反,那种自然天成的峻傲瑰丽与深邃雄伟,恰恰体现了甲骨文时期,文明初步兴起的那种令人身心愉悦的景象。又因为甲骨文总共只发现两千多个字,其中还有相当部分至今无法辨读。信中的“拯之承启”四个字,正好是甲骨文所能够书写的。换做一般书法家,可能从金文、秦简或者楚简中找些字来替代,再不然就用拆字拼字的方法,写出甲骨文中本来没有的字,不用过于典雅的“拯之承启”,而换成直截了当的四个字:开始救人!据此判断,只有成天与甲骨文打交道,对甲骨文背后的历史与文化有较深研究的人,才能写出这种能够体现夏商周时代人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