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边义夫觉得这原本相熟的钱管带变得陌生了。在边义夫的记忆中,钱管带本是很牛气的,就是当初没做管带,只做着左哨哨官时,就很牛气,斗虫只能赢不能输,赢了也没笑脸,倒像是给人家面子。强卖大烟,还老使假。“边爷”自是从没叫过,高兴了,唤一声“边先生”,不高兴了,便骂他“混账孟浪公子”。就是在前天,这位管带大人还想把他作为乱党来抓哩!今日,竟对他称起了“爷”!革命带来的变化实是惊心动魄。立在钱管带身边的李二爷也让人惊心动魄,边义夫刚瞅见李二爷时,还怕李二爷怨他恨他。不料,李二爷不但没怨他,还嗬嗬大笑着道,“好你个边先生,竞他娘的敢用炮轰老子!倒也轰的是时候!你这一轰,钱管带的决心才下定了!”边义夫端得机灵,认定自己取得了和钱管带、李二爷平起平坐的新资格后,也就捐弃了前嫌,一手抓着钱管带,一手抓着李二爷,两只手一起用力摇着,笑呵呵地连连道,“南门霞姑奶奶催得急,催得急呀,不开炮没办法!真是没办法!这就让你们二位爷受惊了”。
钱管带说,“不惊,不惊,你边爷这几炮不打,我也说不服底下那些弟兄呢!他们这些人不是我,真心向着你们党人,心眼活络哩!”李二爷也说,“惊个球!我和钱管带可都是经过大事的人!”钱管带说,“是哩!是哩!咱这吃军粮的,啥事没经过呀?——自然和你边爷就不好比了,边爷您浑身是胆,且又太精明了,都精明得成了精。前天我和我老舅,哦,就是咱知府毕大人,那么问你,你都不说你是革命党,我和我老舅想和你一起革命都没办法去联络呀。这一来,就闹出了今日的误会!若是前天……”边义夫不愿和钱管带去谈“前天”,“前天”不堪谈,自己和王三顺被吓得狼狈逃窜,有啥谈头?一谈正显出自己的虚怯来。便不接钱管带关乎“前天”的话头,只问,“毕大人还好么?现在何处呀?”钱管带道,“毕大人好,好着呢!他目下正在知府衙门候着你们哩,已放过话了,说是要和你边先生商量看,看咱新洪咋个独立法?”边义夫一听知府毕大人这么看重自己,嘴和心都不当家了,忙对钱管带说,“那咱不能让毕大人老等,得快走,去和毕大人好好商量、商量这革命之后独立通电的事!还得立马出告示安民哩。”
身边乱糟糟的,城南老炮台方向还响着枪炮声,李二爷便道,“绿营还占着老炮台呢,咱现在去商量个球呀?得他娘的先打服绿营再说!”边义夫一怔,便也应和说,“对,老炮台不攻下,新洪还不能算最后光复!”钱管带先还坚持要与边义夫一起去知府衙门,可边义夫已决意要先打绿营,钱管带才屈从了,只得集合起守城的三哨官兵,合并西二路的民军弟兄去打绿营。绿营在城内城外各路民军与巡防营的两面夹攻之下,只支撑了不到两个钟点,便吃不住劲了。江标统得知巡防营举义,新洪大部失陷,又听说省城独立,援兵无望,自杀身亡。守城堡的两个营打了白旗,还有一营人马沿靠山的一面城墙逃到了郊外,作鸟兽散,至此,新洪全城光复,时为宣统三年十一月十一日12时许。
是日下午二时,光复新洪的各路民军首领和响应起事的钱管带、毕洪恩并巡防营哨官们云集知府衙门,于象征着五族共和的五色旗下,宣布了新洪脱离清政府而独立的文告。该文告为知府大人毕洪恩亲手撰写,当众宣诵之时,仍墨迹未干。文告说,新洪一府六县一百二十万军民于斯日完全结束清政府长达二百七十五年的统治,归复祖国。独立后之新洪,拥戴已于数小时前独立的省城军政府,并接受中华民国湖北军政府为代表中国民众之全国性临时政府。文告的语句言辞都是从《中华民国政府公报》上抄来的,该有的内容都有,一句不多,一句不少,与会者均无异议,遂一致通过了该文告,并决议立即以文代电,通告全国。
对与会者来说,独立文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来主持这光复后的新政。以钱管带的巡防营和毕洪恩的前朝旧吏为一方,以霞姑和李双印并其他民团首领为另一方,在这个问题上发生了严重分歧。双方各自推出了自己主持新政的代表,且互不相让,这就形成了僵局。民军方面推出的代表是霞姑。前朝旧吏和巡防营哨官们推出了毕洪恩。民军方面认为,毕洪恩乃前朝旧吏,且是在兵临城下之际被迫响应革命的,出首组织新政,难以服人。前朝旧吏和巡防营方面则认为,民军各部原为绿林,由霞姑出首组织新政,更难服人,且会给本城民众造成无端恐惧,败坏光复的名声。双方咋也谈不拢,几乎要拔快枪了。这时,天已黑了,会上的气氛又很紧张,毕洪恩便建议先吃晚饭,一边吃饭,一边都本着天下为公和对本城民众负责任的两大原则再想想,想好了,吃过晚饭后接着商量。双方在这一点上形成了一致,都同意了。晚饭没出去,是把几桌酒菜叫到知府衙门,在知府衙门里将就吃的。吃过晚饭,民军方面还在为打破僵局思虑时,前知府大人毕洪恩竟抛出了一个崭新的建议,代表巡防营和前朝旧吏保举了边义夫。毕洪恩拿出边义夫和王三顺前日送来的联络帖,四处展示着说,“这场全国响应的民族革命,皆革命党主持也!边先生便是一个够格的革命党,且是我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