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肩上,嘻着嘴,望着他笑。他一下心酸,几乎掉下眼泪来,他一把抓着他,哽着说:
“张大哥!”
张宗荣更笑着推他走,边说:
“没见你,男子汉,老婆小产了,有什么希奇,睡几天就好了。儿子这么去了,还好些,一些冤鬼,养不大呢,半路上卖给别人,不如这么不成器,就死去。你有好些家产,也来望后?就愁得这么似的……”
“张大哥……”
张宗荣不理他,把他拉到一个茶馆去,不三不四的瞎扯着。
茶馆里有好些人,街坊上的流氓,也有一些是失业,找不到地方,花两个铜子来坐半天的。他们都你一句我一句东拉西扯,顾美泉也气愤愤地告诉了他的不幸。
“哼,这阿小不是东西,揍死他,都是他害了你,怎么会忘记关照账房呢?你们还是同乡,两个老婆好得姐妹似的,下江人就这末不重义气!揍死他吧,只要你动手,我总帮忙,看那小子怎么样……”
张宗荣好像比顾美泉还气愤不过,红着脸,喷着吐沫,把顾美泉说动了,也捶着桌子说:
“好的,打这杂种一顿也好,出一口鸟气。不是他,我总不会歇生意……散工的时候,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吧。”
决定了计划,心倒松了些,家也不回,在外边东荡西游了一天。
五
刚点上煤油灯,一点点亮光,房子里显得有点凄凉,阿翠还靠在床上,已经觉得好多了。小玉子也还陪着她。弄里忽然传来一阵哄闹,接着好些人就朝她家拥来。好些人同时大声说话,听不清楚,跟着几个人拥着顾美泉走进来了,从头上有一股鲜血流下来。他一看见小玉子,就凶横地扑了过来,骂道:
“什么**!不准在这边!老子喊你滚,×那娘……”
小玉子骇得连躲。
“关她女人什么事……”有人把他按住了。
“还不回去,你老公也打伤了……”不知什么人这样大声说。
于是小玉子飞也似地跑走了。
“唉……”阿翠骇得这末叫着。
房子里挤满了人。顾美泉完全失去了理性,失去了平日的安静,有点病似的夹七夹八地骂着:
“这杂种没良心,我非揍死他不可。忘记了?哼,我看他就拿得牢这碗饭,我放过他不是好汉……”
“现在找个事几多难,阿小真不是人……”有人附和着。
“不是有心的,悔也悔不过来了,饶了他算了。大家和和气气,百事都是命……”也有人这样劝解。
“怪阿小?为什么不怪东家,又不是阿小开除的……”
“唉,他老婆刚小产,怎么得了,找工做的太多了……”
阿翠躺在床上,虽不说话,也明白了大半。她又悄悄流着泪,她看见丈夫气的那样子,从来不是那末的,她骇怕得很,又不知应该怎样安慰他。
“还不止住血,找点灰按上吧!”有女人这样叫着。
有人烧了些稻草灰来。
顾美泉把血用冷水洗了,衣服脱下,英雄似地又骂起来。
新挤进来一些人,好奇地望着。又有人从这边退到间壁楼梯口去瞧看。有些女人在喊人回家吃晚饭。人慢慢走光了,只剩几个小孩时时跑来瞄一下。
弄里弥漫着煤烟,柴烟,劣等的油味;浮着嚣闹。房里是弱小的灯光,灰色黯淡。女人孱弱地蜷在脏的床铺里。顾美泉一人坐着肚子饿起来了,空虚。
阿翠又发烧,不止地哭着,顾美泉讨厌起这女人来了,但是他还是忍耐着安慰她:
“不要急吧,也许找得到事的,天下哪里有饿死的人?汉口纵不行,我和你到上海去。师兄师弟都在那儿呢。”
第二天他倒又英雄般的出去了。
小玉子没有再过来。
王婆婆又成天在后门口洗衣服,那曾经是她包洗的一些衣服,棕板刷,擦在脏布片上,水被搅着,这些声音都只变成了一些难堪。没有人来理她。狗牙崽没有人管,像无家的小狗,不知道什么地方玩去了,很少到她房里来。有时来了,看看她,便又走了。她留也没有留住。
顾美泉没有找到工做。他又跑到厂里一次,要事做,不准,又要剩下的半个月工钱,因为他们是按月算的,却挨了打,被赶出来了。
没有事做,日子太长,家里简直耽不住,于是他和着张宗荣,和另外几个失了业的,成天游荡,也开始吃酒。天黑了,才回到家里,望老婆,一点生气也没有,于是就发气了,想想不是她小产,他这碗饭也就不会掉了,现在还要来养她,成天瘫在床上,死又不死。他起始是骂她,接着就打,一动惯了手,有时也就很厉害地打起来了。
阿翠一点抵抗能力也没有,只有哭,但是哭又只更触怒他,于是只好忍着。浑身还是发热,酸痛得很,却只好起身,操劳,丈夫成了暴君,家里又不知怎么样了。日用伙食成了问题,自己也无从找事来做。每个想象都成了鞭子,日夜鞭挞着她已经枯瘦了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