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了一群兵,她踌躇了半天,后来还是鼓起勇气去问了:
“我是一个洗衣的,大爷们有要洗的吗?洗得干净,又便宜。”
兵在她年轻的脸上看了看,笑着大声说:
“老张,来呀!有个女人要找衣服洗呢,拿脏衣服来呀,嘿,一个好雏儿呢。”
“好,去拿去,脏衣服你嫂子洗了,这脏身子呢,也得劳你嫂子的驾。多少钱一件衣裳,多少钱洗洗这身子呢?”
阿翠胆怯怯地说:
“四个铜板一件……”
“不贵,好的,明天早些来吧。弟兄们的衣服多呢。”
于是她抱了一包脏衣服回来了,而且每天总有十来件。她开始觉得有点吃力,因为要省肥皂,只好用力擦,那些衣服又脏得很。有时小玉子也帮帮她舀水,后来就惯些了。有一天,当她送衣服去的时候,斜对过驻扎在油盐店里的几个兵,一下喊住了她:
“你为什么不给咱们洗衣服呢?看不起?这标致堂客天天走这里过身,和那头的小子搅上了,没有那末好的事!到底多少钱一件?偏叫你替咱们也洗洗!”
阿翠觉得做这一点小生意真怄气得很,他们口里不干净,每次还要防备那不干净的手,给钱也要给半天,噜噜苏苏,但是想到妈和妹妹就又忍着了。她被他们喊住了,心有点怕,却又有点高兴,她说道:
“只要有衣服洗,不是一样吗,四个铜板。”
“哈,别人三个你怎要四个,你不同些?”
“四个就四个。可得天天来坐坐啊!”
于是这天她抱了两包脏衣服回来了。
洗了一整天,人累得要命,躺在自己床上,想歇一歇,这时小玉子闪过来了,悄悄说道:
“王婆婆在骂你呢,我起先听不懂,后来才知道,她说你抢了她的生意,她告诉后面的那个麻皮去了。”
她陡然听得,很觉得奇怪,忽的一下也就明白了:
“啊!我忘记了,我忘记对过的衣裳原来是她包了的。我告诉她,我还把她就是。”
她们两个走了出来,在后门口就听见王婆婆的声音:
“现在的世道不同了,女人都涎着脸孔去抢钱。唉,那末要钱,不要脸,干脆卖×去不还好些……”
阿翠本来已经忍了好久的气,一听王婆婆这样骂她,就也骂起来了。
“要衣服洗好说话,怎么这样糟蹋人……”眼泪忽然从眼里爬出来了。
王婆婆也从麻皮家里跑出来,满是皱纹的脸上,瞪着两颗老眼,缺了牙齿的嘴张着,枯了的嘴唇抖战着:
“骂了你怎么样?你这娼妇,你这**养的,卖×的狗子,你抢老娘的饭根子,我看你有下场的……”
“你才是娼妇,**,又不是我找来的,他们要赖给我洗……”
“他们怎么不赖给你洗呢,你是那末浪劲,×死你这**……”
麻皮也从家里跑出来了,他拖着王婆婆说道:
“不要气了,气死了儿子买不到棺材呢。我老早说过,下江人没有好的,都是些下贱货,你看租界上那些堂班,就都是下江人。管它呢,以后有笑话听的,这一条街都会搅臭呢。……”
阿翠压不住心上的悲哀,眼泪乱流,她跳起来,一股怨气,只想抓着那些妇人来打。她浑身发抖,她抓着小玉子,骂不出一句话来。小玉子也气不过,帮着骂道:
“你们欺侮外帮人吗?你们才是烂污货……”
“都不是好东西,一流贱坯。搽雪花膏,臭死了,妖精,……”
王婆婆的孙女儿也做怪样子给她们看,狗牙崽却骇得哭起来了。弄里围了好些人来。阿翠同小玉子躲进房里去了。王婆婆恨着告诉许多人,也有些人帮着骂她们。阿翠只想大哭,又不甘心哭,脸都白了。小玉子也气不过,陪着她低声骂。她晚饭也不烧,一直睡在被窝里哭。
四
第二天的早晨。于阿小正预备上工厂去,顾美泉却在街口赶上了他。平日很快乐的脸上,罩上了一重严肃的悲哀,他说道:
“老婆好像发癫了,夜晚上时时哭,肚子痛得厉害。她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儿子大约是留不住的,她那样子,就像马上会死去的……唉,阿小,我想陪她一天,你替我到账房间关照一声吧……”
阿小想安慰他一两句话,他却掉头跑回家去了。
阿翠两手按在肚子上,扭在一团,心里还怄着昨天的气,不敢告诉美泉;预感到要小产了,肚子里的小孩,大半怕留不住,于是更觉得伤心,又担心美泉会骂她,美泉口里虽不说,心里是喜欢有一个儿子的。只想装得镇静一点,却不能够,眼泪还是要流出来。美泉纵是没有上工去,而脸上的颜色很难看。到小玉子过来的时候,她才又抓着她的手哭了起来。
到过午,才算落下了许多血块,大家心里都明白,都不愿意说什么。顾美泉心里焦躁得很,看见老婆凄惨的脸,便隐忍住了;阿翠又躲在被窝里悄悄哭,周身发烧。小玉子不懂得怎样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