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都同时登载着一些指导学生运动的言论,说是救国不能忘记读书,要听政府的话,政府自有主张,……
但是一些小报,一些为学生、群众自己办的报纸,却登载着一些相反的针锋相对的言论。有人说上海的新闻托辣斯,不特得了南京政府的津贴,连日本的津贴好久以前也领到了的。
学生还是散布在街头,学校里课堂上依然没有人去,无形罢课。
人们还要踟躅在街头,想听点什么,知道一点什么。
五
“喂,那边出了什么乱子了,赶快去看!……”
“哪里?……”
人们挤过来,挤到虬江路宝山路口的报警亭边。
“喂,打架!警察打士兵!……”
“什么事?……”
“妈的格×!什么地方都被你们贴满了标语,这警亭上也来贴,不准!”
地下扯坏了好些白纸上写了红字的标语,五区警局的巡警抓着一个兵士,用木棍劈头劈脑地打去。
“为什么不准贴标语?这犯法吗?日本占领了东北,你不准贴标语,你是甘心做亡国奴!……我偏要贴……”被打的兵士,一手被扭住了,他另一手举起涂面浆的扫帚打过去。
“妈妈的,什么人不准贴标语?亡国奴。打亡国奴!”人群中有人这样喊。
“滚开!不准围在一处,有什么好看?”又挤进了一个穿黑衣,佩匣子枪的巡警,凶神恶煞般对群众吼着。
群众没有退开。
“大家评评理吧,贴标语也犯法么?”兵士的什么地方被打出血来了。
“有什么说头?抓到局里去!”后来的巡警这样说。
“去就去,局里就不讲理吗?”兵士一点不怕。
两个巡警扭着兵士到第五区警局去了。
人群不散,也跟着围了来。
“真没有道理,贴标语也要坐牢?……”
“我们不走,看他们把兵士怎么样?……”
看门的巡警,也赶来阻挡,可是人群慢慢更多起来。一些过路人都停下来看,惊慌地问:
“打人了么,什么事?……”
“贴标语也犯法?爱国也犯法?叫他们马上放出来,……”
“打了不够,还要扣押,……”
人越聚越多,学生围了来,有些从厂里回家去的工人,也挤进来,大家都气愤不过。
过了好久,兵士由几个巡警押了出来:
“同他们说清楚吧,叫他们散去,……”
兵士头上还带着一些血渍,一出警局的大门就为许多人抱住了,几十个声音同时问。他被拥到一辆榻车上,他大声说:
“他们把我放了。不是不想办我,是因为你们在这里。里面得到报告,商量了一下,不得不把我放出来的,区长还骂我,‘这王八蛋今天有运气!’他们要我替他们说情,要你们散去,……”
有些人挤上榻车,把兵士挤下去了。
“放了,就算了吧。”有些人回过头来朝外面挤去。
“看,榻车上有人,要演说么?”又有新的人朝里面挤来。
“散开!不准围在一块!”巡警四处喊着。
“什么?扣人么?中国人贴标语,他就扣;日本鬼子,他就毕恭毕敬的送走,真是亡国奴!卖国贼!……”不知什么人从外边一直喊了进来。
“是的,我亲眼看见的,三个日本鬼到局里来过……”人丛里有人这样叫着。
“卖国贼!”
挤出去了的一些人,听到后边的吼叫,于是又折转身挤了回来。肘子碰到肘子上,或是脚被别人踏着了,但是失去了这些感觉。
“同胞们!亲爱的同胞们!请听我说几句话……”
真的有人站在榻车上演说了。一个年轻的,穿着便装的学生,短发梳向一边,却总是挂在额头上。他一手挥着帽子,一手攥紧拳头在榻车上跳着大声地说了:
“我们看报纸,就只看见在奉天、吉林、黑龙江那些地方,我们的同胞,被日寇轰炸残杀,他们的家破了,国亡了,妻子儿女失散了,那里血流成河,尸堆成山。东北的将领,好多人一个个全跑光了,不管他们。消息传到了上海,我们民众为这事是多么痛苦!想到那些死去的同胞,那些快死去的同胞。日本的飞机、大炮、坦克车是不会停止进攻的哪!政府没有一个兵,一支枪抵抗敌人,两个星期了,政府没有一点抵抗的表示,现在还禁止我们贴标语,不准我们爱国,不准我们反对日本帝国主义,我们要反对这种压迫!……”
本来是怀着惶惶的心里,听了这些,就像得着了一些东西,感到心要爆炸了似的,在群众中喊出一些声音来:
“反对不抵抗的政府!”
“打倒××党!”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打倒压迫反日民众的五区警局!”
这时又有别的人跳上车在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