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捣乱分子!扰乱我们今天的大会!混账王八蛋!……”
有人叫警察去了。
有人叫保卫团去了。
几个妇女跳在台上,用高度的声音嘶叫着,短的黑发,覆在红的脸上,眼睛闪着果决的光辉。新的女性呀!
新的传单从台上散下来,在人头上飞,一直飞到后面。
八十岁的,一个白胡须的老工人演说了。
忽然,跳上了一个穿保卫团制服的排长,他夺过传音筒朝着台下吼道:
“我们因为日本出兵东北,为了救国,召集全上海市民在这里开会。我们要讨论怎样帮助政府来对外的,可是有一批捣乱分子,扰乱我们的大会,扰乱大会的人就是卖国贼,我们要打死他……”
“呼!……呼!嘘……”
台前有人挨打了。四五十个保卫团和警察,涌在那里,抓着几个人飞跑了。
“呀,什么事?”
“打人么?”
“抓人么?”
人群一半骇得散开了,有些跟着涌去。
“妈拉个×,捣乱?什么地方,也想来!抓去毙了就是的!”
走在后边的宪兵,挥着手枪,舞着短棒,得意洋洋地骂。人群往篾篱笆那边的洋房子那面躲去。警察驱赶着闲看的人。
“没有什么,几个捣乱分子。”
台上空了。
人群慢慢散去。
有些人说:
“唉,中国人总勿成功,开会开会嘛,又只是打打人抓抓人算了,怎么会得不亡国。”
有些人不做声,沉默着,想着这新的斗争中所得的教训。
服装考究的花枝招展的女士们,也无兴致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风头没有出成呀!
人散了。
这容纳了几十万人的公共体育场,在阳光底下,狼藉着扯碎了的纸旗和五色传单。几个穷苦的小孩,争着去捡那些脏的纸片玩。
第二天的报纸上,登载着:
“上海市自鲜案发生后,即有反日援侨会之组织,此次改名为抗日救国会,加紧工作。昨日该救国会召开市民大会,赴会人数,在五十万人以上,通过议案,有:(1)电请中央限令日军迅速退出占领地,否则断绝邦交,宣告战争案。(2)电请中央转令张学良出兵抗日,戴罪立功案。(3)通电全国党政领袖,平息内战,共御暴日案。(4)敦促胡汉民销假视事案。(5)通电全国同胞共起组织救国义勇军,誓为政府后盾案……等。全场反日空气,颇为热烈……”
四
肩推着肩,人挤着人,平日就熙来攘往的上海马路上,今天更热闹了。一些穿了新大衣的仕女们,被挤得蹙着眉,逃到百货公司的楼上去了。然而人群不散,走了一些又来了一些,这里,那里,大马路上,小胡同口,只要有两个人站着,谈些什么,新的人,就张着耳朵挤过来了;老远走着的一些人,也就朝这里流来:
“什么新闻?……”
“汪蒋要合作了吗?……”
“日本收买了土匪,……”
“张学良怎么,撤职?打日本,……”
“唉,真可怜,人比蚂蚁不如,……”
“飞机大炮太厉害,……”
“中国人不中用,政府不中用,怕外国人啥,……”
“×他娘,平日会杀老百姓,打外国人就不敢了,……”
“中国怎会不亡国?就亡在这批狗官手里。你看东三省几乎全被日本占去了,几十万、几百万的百姓,丢在那里受苦受难,这些狗官一点不关痛痒,……”
“这批狗官,只知道刮地皮,捞钱,嫖女人,你没有到过他们的卧房,想不出来那些乐法呢!……”
围在别的地方的一团,又在讲:
“都当兵去呀,同学们都那样说呀!……”
“谁要当兵?……”
“好男要当兵!假如是打日本,我也愿意去呢。与其等到日本人杀到上海,还不如先杀去呀!……”
“张家的包车夫,车不拉,投军去啦,……”
“投到军队里,长官不发命令,老扎在上海,当伙夫,饿肚子,那又怎么办呢?……”
“政府不肯打,怕损失实力,地盘保不牢。你一去打,别人就占了你的地盘啥!……”
“学生子闹得狠,听说要去南京请愿,要政府派兵啥……”
“学生子们到底有办法,他们是一大伙儿,一叫就几千,厉害呢?……”
教室空了,学生,老师都没有耐心,谁听那些不合实际的空话呢?现在是什么时候?亡国的危险就在眼前。日本帝国主义的飞机,大炮,刺刀,铁蹄,跨过一县又一县。中国政府,是聋子,听不见那些在残杀奸虐之下的惨叫;是瞎子,看不见血流成河,染红了的东北;中国的民众,像一群善良的羔羊,在刺刀,监狱的暴力底下,不准他们起来,不准他们抵抗。只有学生,这些热情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