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惨的天还照着稀稀残留下的几个可怜的人,无力的,颜色憔悴的皮肤,用着痴呆的眼光,向高处爬去。
三
经过那末一个夜晚的一渡口,还逃出了一些人,赵三爷和侄儿大福踉踉跄跄逃了出来,在一个路口遇着了,还遇着一群一群逃散了,又集合的那些邻近茅棚里的人,有一些女人,也有一些小孩。大家看见了都抱头大哭,都为过分的悲痛和恐慌说不出一句话来。大家更觉得亲切了,都不愿分开,集在一团,慢慢的向长岭岗走去。这是失去了精神,失去了勇气,只剩饥饿的一群。
水在他们后面,房屋还半睡在水里,大树梢从水里伸出来映在太阳底下,摇摆着茂叶,还有一些人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一些求援的声音。他们涉过几处渍有浅水的地方,一群人这末慢慢的走去。
沿路有一些人家,都走出来担心的絮絮叨叨的问。也有一些不说话,只沉重的将怜悯的眼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走了一会,因为几个女人和孩子嚷着走不动,于是便停了下来,坐在一块有坟的乱岗上。唉,女人们真颓丧得异常难看了。
天空没有云,蓝粉粉的,无尽止的延展开去。下面是水,黄滚滚的,无穷尽的涌来。剩下的地方,剩下的人,拖着残留的生命,无力的爬着又爬着。
这坐在乱坟岗上的一群,约莫有三十多个人,一半女人和小孩,一半是男人。他们坐了一会又向前走,沉默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女人们啜泣的时候更多,小孩不懂事的时时吵饿:
“妈呀!肚子饿!……”
“要走到什么地方才有东西吃呢?……”
“我走不动了呀……”
叫娘的人,有些是没有了娘,被亲戚或隔壁婶婶带着的。又有一些离开了儿子的女人,都找不出一句话来安慰他们,那些男人哄着他们,抱着他们走:
“快到了!没有好远了!到了买馍馍给毛毛吃……”
吵饿的被哄住了,又有一些哭着要妈要爹的,这情景真使一个强壮的人听着也伤心,这都是些失去了家,失去了亲人,从死亡里逃出的一些男人。他们心痛,又得忍着,有几个还用希望鼓着大家的勇气:
“狗狗!妈妈在前边,妈妈替狗狗买粑粑去了。乖的狗狗不要哭……”
“张大哥!你抱抱王和尚吧,他妈抱不起他了……”
“唉,三爷!到了长岭岗又怎么办呢?你宽心些吧,我看见你家三姆早就带着龙儿走了的,她们一定朝她娘家去了,是朝太阳山那边去的。我不以为她完了,还好,过了一阵又会遇着她了……”陈大嫂拖在她老板和赵三爷的后边,看见赵三爷那末一个强壮的农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悄悄不断的叹气和揩眼泪,不觉忘去了自己也失去家里人而安慰着别人起来了。
“唉,不会活的,她这几天总是见神见鬼,兆头就不好,奶奶成天说今年是个关口,唉,她七十多岁了,一生吃过多少苦,得这末一个结果!唉,龙儿……我们那末多一家人,就只剩得我和大福两个人了!”望着大福,三爷一双迟钝的眼里又挤出两颗眼泪来。
活泼的大福,为大家消沉在悲感里的空气压着,说不出什么话来,想着爸和妈,想着弟弟妹妹家里一些人,只有用怜悯又要别人怜悯的眼光回答他的三爷。
亏着这里面有一个年轻的汉子王大保,和一个四十多岁,在三富庄做了二十年长工的李塌鼻,他们没有失去一点勇气,也没有失去理智,平时并不得人信仰,人们这时却都听信他们的话了。
“哭有什么用,死的死了,哭得转来吗?不死的总得鼓着气想法,未必也死去吗?”
“不要哭,跟着我来,到了长岭岗愁他们不给我们吃。这几个,吃得起的,那里有三条街,一百多家铺子,三富庄,马鞍山的大户都有人在那里,有县里派来的镇长,有分局长,有兵警,有学堂。哼,老子们家破人亡,就留下这条命,还得算算账呢!……哭什么,不要哭了,男子汉!日子长呢,哭成得个什么事……”
“住在长岭岗,吃在长岭岗,等老婆来,等儿子来,只要没有死,慢慢的他们也得逃来的。水总有天会退的。屋子冲走了,地总在啦,那屋子值个什么钱,值钱的是老子们自己,两条毛腿,两张臂膀。今年算完了,就苦一点,世上哪有饿死的人,明年再来,有的是力气,还怕什么……”
“别处我不晓得,三富庄我清楚,打开他们的仓,够我们一渡口的人吃几年呢。看他们就真的不拿出一点来,忍心让我们饿死。……”
“塌鼻!你莫吹,你有本领,不会连条不破的裤子都没有。你做了二十年长工,插田,种地,打杂,抬轿,没有饿死,算你的运气,还把你的东家当好人,你这猪猡!”
“×你的娘,怎的骂我,你才是猪猡,我做奴才,是没有法,混一碗饭,也是没法,你以为我是甘心的?别人不起来,我一个人有什么用?现在我们是一伙了,没有法,家被水冲了,又不是懒,又不是抢,为什么他们不给我们吃?他们拿了我们的捐,不修堤,去赌,去讨小老婆,让水毁了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