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多少,两尺,顶多三尺吧!……”
“不相干,再低也不相干,这全是窟窿的捞什子堤,终究保不住,迟早要被冲去的!各人还是赶紧逃命吧。……”
“逃命,那末容易!水比你跑得快多了!……”
“管他娘,好生看住,今晚总不会怕了的;喊那些堂客们带着小鬼们跑,坏了,让她们活着,守住,让她们回来……”
“上面的来头还大的很呢,这不是一两天可以退去的水,知道是什么鬼作怪……”
“好吧,先喊她们滚……”
于是旷野又沸腾起来,新的不安,新的恐怖,新的号哭占据着。男人都发气的吼,赶着那群无知,无理性的女人们跑,女人发狂的跳着,不知所以,拼命的嘶叫起来。
“妈的,你们这些堂客,你们滚呀,留在这里送死!……”
“打着她们走!……”
“啊哟!怎么得了呀,阿毛的爹呀!……”
“我的亲人呢,你在这里我是不走的呀!要死死在一块吧……”
“妈的,动不动就哭,老子×你娘!……”
“告诉她们,她们先走,天亮了,我们再跑。就打算真的没有救了吗?明天会好好的筑起来,一处一处修好。不怕了,她们再回来。告诉她们,求她们,妈的,真要人命的女人!……”
“要你们走呀,堤明天会修得好的……”
那些被骂着的女人,一批一批的,在无可奈何之中,含着眼泪,含着一线希望,扶老携幼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带着哭和叫,带着骚扰和不安,向原野的四方伸去,到一些高阜上,到一些远的山上,那些原来是睡在宁静中的,于是那里的一切,连小小的草儿都张着耳朵起来了,映着眼睛去望天空,那无感觉,那似乎又为地下悲惨着的天空;望树叶,那萧萧响着的,那似乎在哭泣着的茂叶。接着,那些不知高低,惶急跑着的赤脚,在哭声之中,在小草上面大踏步的踏过去了。昂不起头来的小草,便也叹息起来。
留下的,还是惶急和吵闹。急怒的骂詈随着小孔在增加。一种男性在死的前面成为兽性的凶狂,比那要淹来的洪水更怕人的生长起来。有一些为几阵汹涌着的水而失去了镇静,为远远近近的女人的号哭而心乱,而暴跳起来,振着全身的力,压制着抖战,咬着牙,吐着十几年被压迫,被剥削,而平时不敢出声的怨恨来。有一些还含着希望,鼓励着,督促着他们的同伴:
“不怕了!好了!这儿好了!留心那边!……”
“快天亮了!天亮了,县里会派人来修堤,那就不怕了!……”
“不准看着,都要动手呀。急,中什么用?拿出臂膀来呀!”
“不要怨天尤人,等好了咱们再算账;他妈,有他们赚的,年年的捐,左捐右捐,到他们的鸟那儿去了。可是,现在不要骂,把堤救住了再说……”
远远鸡在叫了,近处的鸡也叫,东方的云脚上,有一抹青色的东西,是快天亮了吧。
可是愤怒的人们忽略了,有几处地方崩溃得比较大了,人都朝这里使劲,没有拿锄拿耙的便用喉咙帮忙,他们不知道他们自己所造成的空气怎样的使人心跳。
一处地方忽然被冲毁了一个缺口,他们来不及掩上,水滚滚的流进来,水流的声响,像山崩地裂震耳的随着水流冲进来。巨大的,像野兽嘶叫的声音吼起来:
“天呀!完场了呀!咱们活不成了……”
“快些,把土掩上去,不要怕死!”
有些人发疯的,本能的四下跑去,大喊道:
“救命呀!救命呀!天老爷……”
有些人挑着土块,奔到缺口,把土倾上去,土又被水冲开,人也落在那当中。
缺口渐渐的大,田边渍了好深的水,人在水里用力朝外面跳,男人们也惨厉的叫起来:
“救命呀!呀!我的妈呀!我要死了咧……”
有人还在喊不准闹,还在喊救堤,可是人都不再听这些了,充满着的是绝望,是凄惨,是与死搏斗的挣扎,是在死的深渊中发出求援的呼号。男人的声音和女人的声音混合着,他们忘记了一切,都只有一个意念,都要活,都要逃脱死。
天这时微微在发亮,慌乱的人影朦朦糊糊可以看见一点了。人像失去了知觉似的,不辨方向的乱跑。发亮的水朝这里冲来,挟着骇人的声响,猛然一下,像霹雳似的,土堤被冲溃了几十丈,水便像天上倾倒下来的卷来,几百个人,连叫一声也来不及便被卷走了。还有几千人在水的四周无歇止的锐声的叫。水更无情的朝着这些有人的地方,有畜的地方,有房屋的地方,带着死亡涌去。于是,慢慢的,声音消灭下来,水占领了这大片的原野,埋在那下面的,是无数的农人的辛勤和农人自己,还有他们的家属。
天慢慢的亮了。没有太阳,愁惨的天照着黄色的滔滔的大水,那一夜淹了汤家阙,又淹了一渡口的一片汪洋的大水,那吞灭了一切的怕人的大水,那还逞着野性,向周围的斜斜的山坡示威的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