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是一间写字间似的房子,暂时作×社的机关,这×社是×××指导之下成立的一个会社,是知识分子干一些工人文艺运动的一个团体。因为是不能公开的在现政府底下活动的团体,所以这房子挂上了一个什么绣货公司的招牌。来办公的固定有几个人,不过每天都不误时,而又不缺席的,只有年轻的望微最得人信任。这天他来的时候除了那打扫房子的人之外,还有一个矮的书记冯飞,冯飞住得比较远,常常都来迟,这天却只有他一人悠闲地坐着吸烟。望微进来不免稍稍有点惊诧:
“喂,早呀,老冯!”
“呒……”
在那稍扁的脸上,也映起一道稀有的光辉。所以望微又问他:
“什么事,你这样快乐?”
“没有什么……”
然而他却又想到他的奇遇了。他在一个月前认识了一个公共汽车上的女售票员,可是没有说话的机会。他每天都可以按时见着她一次,每次见面都加强了他对于她的尊敬,她是那么朴素,那么不带一点脂粉气,而又能干,脸色非常红润,一种从劳动和兴奋之中滋养出来的健康的颜色。他从她的形态上和言语中(因为她常常会为一点事同乘客争执而尽量发挥她的意见),他断定她不是一个没有受教育的女子,而是有着阶级意识的,对政治有着一种单纯的正确的了解的。他好多次都想和她谈话,因为他觉得同她很亲热了,可是他习惯上的胆怯,使他总失掉机会。这天他因为还有点别的事,早出来了一些时候,他正在低着头在汽车站上翻一张小报,忽然却听到一些声息,他转过头来时,可不正是这女售票员站在他后面,很坦然地望着他笑吗?他有点局促,而她却向他说:
“喂,我想你今天出来得早了一点。”
他回答是:
“哎……对了……”
她接下去说:
“我今天真忙呢,还要代替一个女同事,一天都没有休息。她病了,却不能请假,夜晚我还得去替她买药煎。你先生是在哪里做事呢?”
“在公司里当职员。”
她望了他全身一下,摇着头笑说道:
“不像呢,你还只像一个学生。我辨别人是很准确的。”
他们又说了几句话,而车来了,她轻捷地跳了上去,和另外一个卖票的打了招呼之后,便接过那夹票的木板和帆布的铜板袋来。他下车的时候,也能极顺口地同她说“再会”,像在一个熟人前一样。
这时他又想到这事了。他是一个很少同女性接交的人,他不喜欢普通的一些学生小姐们,他对于这女售票员却是第一次注意。他在她的身上,起了许多推测,替她造了一段光明动人的历史。他没有注意刚刮了脸的望微。望微虽说倦得厉害,却更使人在他脸上看出有极喜的事将要到来。
这天他早退了一点,还缺席了一个会议,终究在轮船上接到了一个艳丽的女性,和几件行李一块儿装到家去。
二
一辆轿式汽车从黄浦滩驶进了宽广的平坦的爱多亚路,望微握着一只柔软的小手,他们微笑地默默互相望着,都不知先说什么好,都感到了幸福在心里。过了好久,她才说道:
“近来你的生活怎样?我看你瘦了好些。”
他摸了那新刮的脸颊一下,笑着答应:
“我想今天只会显得好些的。”他想起近来那容易生长的短髭,他又笑了,预备告诉她,但他没有说出,等她慢慢在他脸上去发现吧。他只握紧了她的手说:
“玛丽,你越发丰艳了!”
他举起那纤手放在嘴唇上。
她也将身子靠紧过来。
他幸福地叹着气,可怜地望着她,他说:
“唉,玛丽!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她非常使人动心地偏过脸来,于是渴望着合拢的一对唇儿紧紧地贴在一块了。都醉了似的,晕了似的,紧紧地,又无力地抱着,他们都忘记一切了。
车急骤地转了一个大弯,车身猛烈地震动了一下,于是他俩便清醒地分开了,他还慌张地去扶那摇摆得很凶的小箱子。他从前面那小块圆镜子里,看见车夫的一副忍俊不住的笑容,他有点生气,又有点难为情,却也只好向那镜子中的刁滑的笑脸笑一下。
到了他的住宅前,两人都高兴跳下了车,他来回跑了四趟,从小小的后门边跑上那三层楼。箱子铺盖堆满了楼梯边,他在口袋里找钥匙开锁,他望着玛丽说道:
“这房子两人住,或者是小了一点,以后我们慢慢再搬吧。”
房子不大,放着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一个书架和一个衣柜。因为东西很少,却也不显得十分小,只是矮了一点,有点闷气,他因为在家的时候少,又多半是睡觉,所以不觉得,不过刚刚在辽阔的海面生活了两天的玛丽,却立刻感到了。但她不愿说,她称赞这房子还干净,称赞房主人爱干净。他分辩说:
“这都是二房东太太的成绩,她替我清理打扫,家具也是她的,茶水也问她要,我完全是贪图方便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