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聪明的,你当早就了解我这苦心,但那一切只是我的幻想,你对于你旧有的人生观念,丝毫不可变更,你是那样自负的一种天性!我不好再多说到这方面。现在这隙缝已成鸿沟,你竟决绝地去了,我不忍有一句话怨你对无辜的望微太残忍了,因为我知道玛丽是更陷在一种无救的悲苦中。因为玛丽对于望微最后的希望,他不能给她满意的答复。是的,只要你转来,我可以说我将放弃我的一切而只陪伴着你,同你度着无忧的时日,然而实际,我不愿骗你(我从没有扯过谎,你当知道),纵使我设法解除了我现在的工作,但望微的信仰是永远不会磨灭的,他恐怕永远都不是一个可爱的人,在玛丽看来。
最后,我不愿多说了,一切都在你的洞鉴之中,我怎么好像一个天真的小孩,痛喊着要他的玛丽呢?现在一切都听命于你,等你最后的裁决!
待罪的望微
信去了好几天,他不安地等着,焦急地盼望着,可是没有回信来,他四处打听,得不到一点音息。他的答复显然使玛丽下了最后的决心,她宁肯吃更多的苦,而不愿再转来了。从此他们隔绝了,谁也想不出方法能挽回这可悲的结局。
十一
一切生活,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恢复到玛丽没有来的时候一样。他忙,更忙,在忙的当儿,玛丽的影由浓而淡,竟至有时完全消逝了;不过一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却不免要想起她来。他不放心她,不能放心,她的生活,真不是他能揣想得出的,知道是怎么样一种茹苦的心呵!他曾四处打探,希望得到一点可以安慰自己的消息,可是失败了。自从玛丽走后,关于她的一切便也随着消去了。他惟有一颗不安的心,常常还系在那缥缈的人上。
这月末的一天,大约是玛丽走后第三个星期开始的时候,他被派到一个热闹地方去演讲。他到那地方的时候,只见满马路都散布着他们自己的群众,街道旁边,商店门口,电车站的月台上,还有来来去去不断走着的人,全是学生和工人。高大的印度巡捕,在严肃的空气中,十分紧张,恍如无事地来回走着。因为预定的时间还没有到,他便也放慢脚步在马路旁走着,一边心里审度今天的情形。他微微有点兴奋,压抑不住的,仿佛看到那将起的汹涌的波涛,排山倒海地倾来。他又仿佛看到那爆炸的火山,烈焰腾腾烧毁这都市。这是可能的,立刻便要发生,这末多的人在预备着!而他呢,他要推动这大的风暴和火炬!一些认识的人也在这里,他们也在心中燃烧起来,那镇静总掩不住那兴奋,都为一种预感而快乐,脸都不免有点红起来了。这时从他对面冲过一对人影,他举目去看,是那书记冯飞,他特别显得高兴,圆脸上堆满了得意的笑容。他左手紧挽着一个精神颇好,身体颇好的女性,便是那售票员。他一看见望微,笑着跑拢来,像有许多话要说的神气,望微给他使了个眼色,稍稍向他一点头便走过去了。不过那冯飞的欢容,却还留在他心上。同时,玛丽的影子,很快在他心上跳了一下,唉!那是他曾有过的幻想呵,于今却实现在冯飞的身上!那女性,完全像一个革命的女性呢。但是时间快到了,他不能尽想这事。他走到一个学校的外面,这里的人更多了,许多熟识的都聚集在这儿。他们都等着第一个号令。时间一分一分的度着,九点正的时候,马路那边,蓦地噼噼啪啪响起巨大的爆竹声,只听见各种口号如雷般响着。在他耳边一个惊人的喊声嘶叫着:
“打进去!我们先占住会场!打呀!”
他用力往学校里挤,同时被一种巨大的力拥着,他们打进去了。立刻一个大的宣讲堂便排满着人头了,嘈杂的人声占领了空间。他和另外两个人还在里面挤,要挤到讲台上去,那喊声又叫着:
“安静一点!现在开会了!**团!”
群众立刻安静下来,他挤到台边,台上站了好些人,一个声音向他送来:
“望微同志!你先来!”
他一下便跳了上去,站在**位置上,一阵欢呼和拍掌声潮涌起来。他大声喊着,用着手式,才又使群众慢慢安静下来。他从容严肃地大声说:
“今天我们来这里开会,第一,应该明了这会的意义和使命!这是……”
学校门前连续响了两声枪声,拥进许多巡捕来,群众的阵线,开始动摇和纷乱,有许多叫“打”的声音,一些激昂的,抖颤的音波在空中响着。还有一些逃避铁棍和子弹的,慌张地四处窜走,扰乱了会场。望微看着这剧变,极力想镇定下来,但拥进来的巡捕越多了,群众更慌乱起来。旁边的一个人向他小声说道:
“情形不好,我们到人丛中去。”
他随着跳下来,可是从人丛中伸出一只大手,扑向他来,紧紧抓着他臂膀,一个高大的身体挤到他面前,只听那人骂道:
“你这赤佬,老子跟你半天了,看你跑到那里去?哼,要捣乱,到巡捕房去捣吧。”
他的手臂被扭得痛得厉害,但他望着那暗探的脸,觉得不必说什么,仍然向群众那方喊道:
“我们要赶紧预备××的总示威!打倒帝国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