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了那眼光盯视到何处。那时,在她那小手上,正带着一个小珠串,她还以为他是在看那玲珑的小珠颗呢。是的,不就是为了那眼光吗?多么有力,多么沉重的落在她心上,她开始感到有这眼光的必要了,她欢喜这两个燃烧得火热的东西追随在她的一举一动中,她不愿放弃这俘虏了。所以……他不是第二天又来了吗?唉,那脚步声,多么迟疑呀!那扣门的手指呀,是怎样在颤抖着呵!
于是丽婀笑了。
另外的一个脚音和扣门声,又在她心中响着,不是同样的在迟疑,在颤抖吗,而且那样轻。她常常还笑那无力把门再敲得响一点的老马呢。这事是多么久了,那时自己还那样懵懂得可怜呢。整天只晓得打网球,把别人的好心辜负了多少?老马就是那样的,成天来,来了又不说话,只呆着。问他,只憨笑;你一笑时,他又显出一副欲哭的苦脸。后来觉得这人乏味,渐渐躲着他,才逃掉那令人只感到窘的空气了。这时老马的脸相跳出来了。怎样的忧郁呀,那无告的眼光,那时时掀动的鼻孔和嘴唇,那清黄的颜色,清黄得那样莹净!那黑的眉,宽宽的,永是蹙着的眉心!比起秀冬来,自然是秀冬可爱多了。秀冬有淡淡的长眉,柔柔的短发,尖的下巴,两颗能表示出许多感情的眸子,近来显得好看了。为了她,他生了许多烦恼,头发不梳,不梳就更其妩媚,散乱地卷着,下巴就更觉其尖,那短短的须尖,稀稀朗朗的钻了出来;因为不硬,比发还柔软,在摸着时,更使人感到趣味。因此,秀冬的,一副有着年轻的光彩的脸,把那可怜的老马赶跑了。
自然,这一颗心,素来就柔美的心,仍然浸在快乐的情绪之中。
啊!时间这东西,是怎样的不可捉摸呵!它真够播弄人了。不然为什么只一年来,却把这天真的,只知在嬉戏中寻趣味的丽婀变成一个需要爱情来滋润生活的女人了呢?假设秀冬处在老马的时代,或老马现在仍敢用其勇敢,则丽婀的心,到底属谁,也还难定;除了人从未生以前,就派定只爱谁一人的。
这时,秀冬的一切,声音和脸嘴,那可爱的仪态,以及生气时,求怜时,各种各样的,宜嗔宜喜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回旋映了出来,影像实在太可爱了。她昏昏地想到一切,觉得很难过,因为这影像总仿佛隔得很远一样。她伤心了,怎么这时,只剩下她一人在这一间颇大的屋子里了呢?
啊,多么寂寞!她四面望去,一切都冷冷地在望着她。电灯发着惨白的光,炉火喘延着最后的青焰。椅子很寂寞,桌子也默默的。她又看见那小手,瘦,又不泛红,软软地搁在花被上,多么可怜的姿式呵!在心里,她向自己说:
“我哪里一定要他走呢?我只不过是逗着他玩罢了,谁知他就信实了?”
先还只仿仿佛佛这样觉得,后来就认真了,真的以为她适才定要他走的话,只不过是一句玩笑、诳话,因此她颠倒恨起他来,恨他真的忍心就走了。她忘了自己曾怎样逼迫他,催促他;她也忘了别人如何哀求过,忘了别人那说不出抱恨的眼光。她想到他迟延着不肯走的情形,觉得那不过是做一做样子的。她责备他,如果他真的不想走,那为什么不可以硬留下来?假设他爱她,为什么毫不想到他走后留给她的寂寞呢?她冤枉他,因为冤枉得太甚了,反更自己伤心起来,总觉得别人太假情假意了。
但是她又想,秀冬实在聪明,有事,他都能预先知道。她眉尖一动,他就举步了,做的事,正同她所想的相符;那末,为什么他今夜就单单矇懂了她意思呢?也许,他早知道,只是拗不过,不得不回去。不过,也许,这是她的希望!但她刚一想到这里,却又悄悄盼望着,盼望什么呢?
她又把眼望到门。门仍是紧闭着。她仿佛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那就是秀冬。他勉强听了她的话,出了房门,却并没有走,把身躯靠在门上,头仰着,心里在难过,在怨她,又无勇气离她更远,只希望忽然得了赦旨,再进来的。于是那因为冷耸起的两肩,那紧皱的眉,那抱怨的眼色,又俨然现在面前了。她心里倒为那无勇气留下来的人难过,以为真的那门外是站得有个人了。于是她望到窗,窗扇关得很紧,窗帘静静地垂着,一动也不动。
她望了半天,四围没有声音。她想喊一声,看秀冬究竟在不在,但她却被一种无名的恐怖压住了,她不敢喊出声来。她只希望秀冬会陡地又跳进来,说站在外面,腿都站酸了,或是说已走到胡同中间,实在太黑,水又深,走不回去,所以又转回来;只是因为她的声音,她的颜色,无奈何才离开她的。她便想,他一定被雨淋成一个很可怜的样子了,她应该下床,把那滴水不止的大衣脱下,亲吻那湿的脸;他也忘形了,用力拥着她,紧贴在那温软的胸脯上。她只穿一件软料的睡衣,使他容易感出那天构的美型,并且那脉搏的跳动,那呼吸的急促,那丰满柔润的胸脯震动着,一起一伏,使他醉倒在那充满着肉香的身前。
这时,她不知把那可怕的寂静忘到什么地方去了,她又看见秀冬,歪坐在床前,蓝的领结斜挂在一边,头发乱蓬蓬地披在额上。她说:
“看吧,看你这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