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回学校。在这晚上,他给了一个深深的印象在这还不很见过世面的女子心上。
他两人从半淞园出来时,天已黑了,雅南对她说:
“我介绍两个顶有趣的女朋友给你好吗?她们都是中国无政府党党员。”
她不懂什么是无政府党,却答应了。
“她们都很了不起,你可以多亲近她们,她们将告你许多你不曾知道的事和许多你应做的事。”
“真有这么一回事吗?那我们走吧!”
从一个黑弄里踅入,走进一间披满烟尘的后门,从房里传出来一阵又粗、又大、又哑的歌声,厨房里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在低着头吃饭,爬满桌上灶上的是许多偷油婆。雅南走进客堂门,梦珂站在自来水管边窗前,望清了房里,那儿正有两对男女,歌声是那睡在躺椅上的男人所唱出,他的半身被一个穿短裤的女子压着,所以粗声中还带点喘。书桌前面的那一对,搂抱住在吸纸烟。梦珂正不知应如何时,雅南又回转来等她,一边大声的喊着一个外国名字,是梦珂所不懂的。于是客堂里的灯光亮了,四个男女从门边跳出来。那穿短裤的女人双手握住了雅南,用力的摇,口里不断的“同志!同志!”的叫喊。雅南也竭力回敬,手不得空,只扭过脸去接受另外那个麻脸女人的一个用力的大吻。雅南向她介绍时,她已被这些从未见过的这样热情、坦直、大胆、粗鲁而又浅薄的表情骇呆了。她支持着自己,机械的轮流握着那伸来的手。及至看见了那只遍生黑毛的大掌时,忍不住抬起目光,啊,这就是那唱歌的人,一对斜眼!看样子,雅南还最钦佩他似的。
堆满一桌子的尽是些传单,报纸,梦珂走拢去假装着看,耳里忽然听得那斜眼人说什么:“……明天开会时,自然可以通过。不过,曾做过什么运动没有?”
“有的,学生运动,在酉阳中学时。”是雅南的声音。
梦珂奇怪了,张大眼睛望着雅南,意思是问:“见鬼哟,难道你们说的是我吗?”
雅南回她一个鬼脸。
斜眼的于是转向她来:
“来上海不久吧?”不等别人答话又接下去:“你可以常常来此地,这位就是我们的‘中国的苏菲亚女士’。真值得再握一次手的。”一只眼睛似乎是望到那穿短裤的。那黄毛女子呢,正缠着雅南,要他替她预备下星期开市民大会时的演讲稿,听到这里说“苏菲亚”,跳过来又攀着梦珂说话:
“下星期我准去约你,无论我怎样的不得空。你看,有许多工作未曾做,单说传单就有这么多,这还只十分之一呢!”
梦珂不懂雅南的扯谎,以及这几个男女发出的那些所谓工作的意义,当他们几人在清检小旗杆时,偷偷的溜了出来,在鹅石的马路上急急的走着,头也不回过去望一望,怕雅南来追。
第二天为躲避雅南,一清早便往民厚里去了。但民厚里已非早先那样的可留恋!一进门便听了许多似责备的讥讽话。她只好努力解释,小心的去体会。但匀珍总不转过她的脸色。单为那一件大衣,她忍受了四五次的犀锐的眼锋和尖利的笑声,使她觉到曾经轻视过和还不曾用过的许多装饰都是好的。为什么一个人不应当把自己弄得好看点?享受点自己的美,总不该是不对吧!一个女人想表示自己的高尚,自己的不同侪属,难道就得拿“乱头粗服”去做商标吗?……她忍不住回报了匀珍几句才回来。
后来匀珍向她又修好过,但她半为负气却没复信。一个冬天尽陪着这几个漂亮青年听戏,看电影,吃酒,下棋,看小说过去了。
但这也并不很快乐,尤其是单独同两位小姐在一块时,她们肆无忌惮的讥骂日间她们所亲热的人,她们强迫教给她许多处世、对待男人的秘诀。梦珂常常要忍耐的去听她们愚弄别人后的笑声,听她们发表奇怪的人生哲学的意义。有时为了她们那些近乎天真的顽皮笑过,但看到她们妖狞般的心术和摆布,会骇得叫起来,拳头便在暗处捏紧。
澹明也大胆了,常常当着她说出许多猥亵的话,她不能像表姊们拿调皮的样子去处理,只装出未曾听见的样子,默默的走开去。
朱成,她即使同在一桌打牌,都很少和他说话,因为她并不像表姊们需要如此一个能供驱使的清客。
那末,表哥呢?是的,她只依恋着晓淞,像从前依恋着匀珍一样。单那态度,就多么动人呀:看见壁炉前的梦珂在沉思什么了,便拿一本书来站在她的椅背边,轻轻拍她的肩,声音细细的,怕骇着她似的:
“让我来念首诗吧。”
于是打开书,在一百三十六页上停住,开始念起来:
在火苗之焰的隐约里,
她如晚霞之余艳,
呵,能遣何物
传递我心灵之颤动!
梦珂的心微微的颤抖,一半由于受惊,一半是被那低沉的声音所感动,脸便慢慢的藏在一双纤瘦的手中。晓淞乘势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从眼皮上拿下那双手。
“梦——”早已把“梦妹”两字分开来叫,有时又只叫“妹”的。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