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的音乐停止了,灯球也亮了,强烈的光四射着,这是休息的时候。表哥问她要喝点咖啡啵,她默默的摇一下头,神经里还晃着那修眉,大眼,瘦腰,那含愁的笑容,舞态……
表哥从拥挤的走廊中走到外面了,电影院中沉闷的、昏热的空气实苦了他,在他已被激动的感情上加了许多苦痛。他知道得很清楚,在一个不很了解风情的女人面前,放肆是只会债事的。
食堂里挤进许多人和小孩,卖糖果和卖香烟的地方顶热闹。
没有走动的一些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伸长颈项在找朋友,其实眼光却在追随一些别的,哪里肯遗漏掉一个女人的影子呢。
太太们喜欢几人把头凑在一处,悄声的评论隔座太太们的装饰,眼光也常常从发边漾过去瞟一下比较漂亮些的男人的面孔。有的朝着小镜搽粉,或拢整颊上的短发。
梦珂隔壁包厢里,一个意大利女人正和几个有须的男人在大声的笑,吸去了周围许多眼光,一只大手放到挨梦珂的厢壁上,指上夹有一支香烟,并戴有一个宝光四射的戒指。
表哥走回时,在障着的铜栏边,向远远的一个人告别。
继续开映了。她在伤心处流下泪来,等不到演完,站起来就朝外走。表哥随着她上了汽车。她默默靠在他伸过来的一只手上,腰肢便轻轻的给那只手围住。两人都无言的在咀嚼,沉醉在那各人所感动的。
车刚停住,她就跑上自己的屋里了。
这时小马车也停在台阶前的柏油路上,姑母刚从李公馆吃寿酒回来。满屋依旧静悄悄的。逛新世界的,怕不是正在劲头上呢。
晓淞陪母亲闲坐,讲讲那些拜寿的客人,以及那些铺张,酒,戏……和今夜的电影。看见母亲的眼皮睁不起时,便退出来,这时自己的神志却很清醒了,想起梦妹只觉得孩气可笑,自己适才的许多昏迷思想,动作,也只让自己暗自发笑,并怀疑,但梦妹的确算得可爱的,于是又细想那自己所赞赏的一些美处。
“……这都是只要我愿意便行的!”
想到这里,不自觉的现出得意的微笑,脱下衣服,安安稳稳的睡在那软被里了。
梦珂这时正回想到那电影,简直爱上那幕上的女伶了。那剧情和许多别的配置都忽略过去,只零星的记牢了那女伶的一颦一笑,和那仿仿佛佛的可悲的身世,这身世只是那女伶的。于是便又回想那女伶的名字,但总想不起,想下楼问表哥,又怕别人已睡觉,只好明天再打听,将来一有这可爱人儿的片子便去看。
她翻来覆去,老是睡不着,便披起一件衣服捡出骨牌来过五关,牌还没有和好,又想发气,手一推,许多牌便跳到地上去了。她回头看见圆桌上有几个苹果,便把那小高脚盘移来书桌上,一边吃,一边想什么的把眼注视到灯罩,等把三个苹果吃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金边的袖珍本,翻到没有字的一页,拿钢笔细细的写下去:
我淡漠一切荣华,
却无能安睡,在这深夜,
是为细想到她那可伤的身世。
……
还要写下去时,听到楼梯上杨小姐喊“梦妹”的声音,忙关了灯,溜到床上装睡着。
“就睡了吗?梦妹!”
这时她同表姊都站在房门口,走廊上的灯光正射到她两人的身上,梦珂眯着眼睛清清楚楚的看见她们。她们没有听到回声,随手把门带关走了。梦珂独自好笑,默想若不装睡,怕又要惹出许多麻烦呢。
隔壁的两人也睡不着,尽谈那黑姑娘的相貌,声音,还有那戏,顶有趣的要算那开始的“打花鼓”,那丑角的一些唱词,常常还夹上些英文。杨小姐学着那声音唱起来,什么“So
y so
y真悲伤……”表姊也学着唱:“那个miss也不想……”的从“打花鼓”中听来的小调。
“嘿,姊!听你唱的些什么?多么丑!”
“这是学别人的。”
“那里面还有许多是骂女人的,那丑角真惹厌!”
两人尽着咭哩咕哝,像给梦珂催眠一样,她慢慢的就睡着了。
天气一天冷似一天,梦珂看见自己的旧棉袍已不暖和,想另做一件新的,那紫花洋绸面子,和蓝大布罩袍,都有点害羞穿出来。表姊们出去时都披上斗篷了,自己只想能花五六十元做件皮袍也好。凑巧,父亲在这天竟一次汇来三百元,是知道她住在姑母家里,要用钱,赶忙把谷卖了一大半,凑足了寄来的,并说等第二年菜油出脱时才能再有钱来,但决不会多……
她邀表姊同去买衣料,表姊硬作主替她买了一件貂皮大氅,两件衣料,和帽子,皮鞋,丝袜零星东西,一共便去了两百四十五元。表姊还挑剔那些东西的坏处,又把自己的好手套,香水……送给她。想到父亲时,梦珂有点难过,一看钱所剩不多,便请姑母等吃了一餐大菜。
如此一天一天的玩,梦珂竟把匀珍忘了,还是雅南问着她,才记起已是四五个星期不到民厚里了。她要去又被雅南留住,因为雅南决定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