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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在半小时内从铅灰色变成了墨黑。
起初只是风大了些,海面泛起白浪尖。方升盯着天际线那道不祥的暗紫色分界线,手指在舵轮上收紧。他在海上见过这种天色——不是在教科书里,是在闽东外海那次差点要了他命的台风季。
“把帆布捆紧!”他头也不回地吼道,“所有能移动的东西,固定!”
诺曼正在船尾试图修补那台老旧的抽水机,闻言抬起头。海风已经带着湿重的咸腥扑在脸上,像某种巨兽的呼吸。他看见远方海平线上,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最后一线天光。
“方升,那是什么——”
“风暴。”方升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比预想的早到了六小时。”
陈峰从船舱里钻出来,左臂的夹板用防水布重新包扎过,但动作依然僵硬。他眯着眼看向天际:“多久?”
“最多二十分钟。”方升已经开始转动舵轮,试图让船头迎向即将到来的浪头,“诺曼,去检查舱门密封。陈峰,把所有物资往舱底压,越高越重的东西越往下放。”
渔船像一片树叶开始在海面上颠簸。第一个大浪从右舷拍过来时,诺曼正在固定最后一捆渔网。海水像一堵墙砸在他背上,冰冷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掀翻在甲板上,顺着倾斜的船身滑向船舷。
“抓住东西!”陈峰的吼声在风浪中破碎。
诺曼的手指在湿滑的甲板上抓挠,终于在撞上栏杆前抠住了一处焊接缝。海水从头顶浇下来,灌进他的鼻子和嘴巴,咸涩刺痛喉咙。他剧烈咳嗽着,挣扎着爬起身,看见又一个浪头正从船尾方向涌起——比刚才那个更高,浪尖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病态的灰白。
“进舱!”方升在驾驶室里吼。
太迟了。
浪墙高达四米,像一只巨掌拍向船尾。诺曼只来得及抱住一根桅杆基座,整个人就被海水淹没。世界变成翻滚的墨绿色,耳膜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身体被水流撕扯着拖向船外。在失去方向的混沌中,他感觉右脚勾住了什么——是那卷还没来得及捆牢的渔网。
渔网像有生命般缠住他的脚踝,另一端卡在甲板边缘一处锈蚀开裂的铁楔里。他被吊在船身外,上半身浸在海水中,每一次船身抬起时,他的头露出水面一两秒,贪婪地吸进一口混杂着雨水的空气,下一秒又被打入水下。
冰冷。深入骨髓的冰冷。
诺曼曾经以为自己不怕水。在游泳池里,在湖边,他甚至享受那种漂浮感。但此刻不同——这是深海,脚下是看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他的深海恐惧症像一只苏醒的怪兽,在胸腔里疯狂撕咬。每一次下沉,他都想象着下方无数米深处那些蠕动的不明生物,想象着自己永远沉下去,成为这片贪婪海域的一部分。
“诺曼!”陈峰的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幕。
船身又一次抬起。诺曼看见陈峰趴在船舷边,一只手死死抓着栏杆,另一只手向他伸来——那只受伤的左臂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防水布下渗出新的血渍。
“把手给我!”
诺曼试图抬起手臂,但缠在脚上的渔网勒得更紧了。更糟的是,他看见固定渔网的那块铁楔正在松动。锈蚀的金属在每一次船身摇晃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哀嚎,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又一个浪头打来。这次是从侧面,船身倾斜到近乎四十五度。诺曼感觉自己像钟摆一样甩出去,脊椎撞在船壳上,剧痛让他差点松手。海水灌进他的口鼻,窒息感像一只手掐住喉咙。在混乱的水流中,他看见了——就在下方几米深的水里,有什么东西的影子一闪而过。
长长的,苍白的,像人形但又不对——
幻觉。一定是幻觉。缺氧导致的幻觉。
“方升!他妈的帮忙!”陈峰的吼声里带了绝望。
驾驶舱门猛地打开。方升冲了出来,甚至没穿救生衣。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诺曼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静,不是冷酷,而是一种近乎恐慌的急切。他扑到船舷边,和陈峰一起抓住那卷渔网,开始往上拉。
铁楔发出最后的哀鸣。
“要断了!”陈峰嘶吼。
方升做了个让诺曼后来每次想起都脊背发凉的动作——他把半个身体探出船舷,右手抓住诺曼的手腕,左手死死抠住栏杆边缘。船身正在向另一侧倾斜,如果这时候再来一个浪,三个人都会掉下去。
“一起用力!”方升的声音被风雨撕碎,“一、二——”
铁楔崩裂的瞬间,两人同时发力。诺曼感觉自己像条被钓起的鱼,身体划过船舷边缘,重重摔在甲板上。他趴在积水的甲板上剧烈咳嗽,吐出一口又一口咸涩的海水。
抬起头时,他看见方升正跪在旁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诺曼读不懂的情绪——也许是后怕,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他妈——”方升开口,声音嘶哑,“你他妈想死也别挑这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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