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他松开一只握着舵轮的手,但并没有指向诺曼,而是猛地指向窗外那一片无边无际、灰蓝得令人绝望的海面。
“人?”他的声音仿佛带着冰碴,“你看看外面!看清楚!哪里还有人?!那里面!”他又猛地指向船舱,“躺着的,随时可能因为感染变成外面那些东西里的一员!而我们,我们三个,身上可能早就带着病毒,只是还没发作!我们是什么?诺曼,你告诉我,我们他妈现在到底算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戾气,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诺曼头晕眼花,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撞在冰冷的舱壁上。
“我想当个人!”方升低吼着,一步逼近,几乎与诺曼鼻尖相抵,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汗臭和海水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比谁都他妈想!但我试过了!在鄚州,在淮安,在基地!我看着那些还想当‘人’的一个个倒下!他们死了!烂了!变成怪物了!就因为他们还相信那些狗屁不通的‘希望’和‘仁慈’!”
他死死盯着诺曼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给我听清楚,在这里,在这艘破船上,在这片见鬼的海上,规则只有一个——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你想跟着我,想活,就闭上嘴,听话!这里没有民主,没有投票,只有生存!你那些可笑的善良和道德感,除了把我们更快地送进地狱,屁用没有!”
诺曼被他话语里赤裸裸的残酷和绝望彻底击懵了。他想反驳,想怒吼,想说不是这样的,但方升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以及船舱里陈峰越来越微弱的哀嚎,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起被方升抛弃在火车站台的医生……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我受够了……”诺曼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无力,“我受够了你这一套……方升……你简直……”
“简直什么?”方升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冰井,“简直和外面那些吃人的东西没什么两样?”
诺曼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这句话正是他想说却不敢说出口的。
方升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和嘲讽。他退后一步,重新握紧了舵轮,目光再次投向前方空旷的海面。
“随便你怎么想。”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比怒吼更令人窒息的绝望,“但这就是现实。要么接受,要么……”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竟之语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滚出去看看还有没有鱼上钩,或者去盯着海面,看有没有你期待的‘救星’。”方升下达了命令,语气不容置疑,“别在这里浪费我操控这破船的精神。”
诺曼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着舱壁滑坐到地上。愤怒像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被现实碾碎后的麻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看着方升那仿佛与驾驶舱融为一体的、坚硬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对生存方式的分歧,而是一条早已被血与火、死亡与背叛冲刷出来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默默地站起身,没有再看方升一眼,踉跄着走出了驾驶舱。海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在他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走到船尾,看着那条被破船犁出的、微弱而苍白的航迹,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延伸,直至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希望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片绝望之海上,他们这艘小小的、锈迹斑斑的船,承载着的不仅是三个濒临绝境的幸存者,还有正在不断沉沦的人性,以及一个冰冷得让人看不到未来的……“规则”。
船舱里,陈峰的哀嚎声似乎微弱了下去,不知是止痛药起了效,还是更坏的情况正在发生。
[海行尸]
下午,渔船因动力故障在东北偏北的某处海域抛锚。
方升和诺曼停船检修,试图找出引擎异常抖动的原因。诺曼深吸一口气,脱下破烂的外套,只穿着一条短裤,沿着锈蚀的船梯,小心翼翼地潜入冰冷的海水中。
海水浑浊,能见度很低。阳光艰难地穿透海面,在水下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悬浮的颗粒物。诺曼屏住呼吸,摸索着向船尾的螺旋桨靠近。冰冷的海水刺激着他的皮肤,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船底附近的深水中,一具具被海水泡得庞大肿胀、呈现巨人观的躯体,正无声地悬浮、缓慢地上下沉浮、随波舞动。它们穿着破烂不堪的海员服、渔民服装,挂着一碰就可能碎裂的救生衣。皮肤是死鱼肚般的灰白,上面布满了被鱼虾啃噬出的孔洞和缺损。有的脸部五官已经模糊变形,有的眼眶空洞,有的张着扭曲的嘴,露出黑黄色的牙齿。它们随着水流晃动,腐烂的肢体做出各种诡异的姿态,仿佛一场无声而绝望的水下芭蕾。
诺曼的呼吸瞬间窒息,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他拼命抑制住想要尖叫的冲动,手脚并用,疯狂地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