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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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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上)(6 / 8)
知道,那个打油诗不是你写的。

    舒晓霁说,按我当时的心情,我能做得出来。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潘小雨那么一往情深。

    夏易功长叹一声说,这是个久远的故事了。想听吗?

    舒晓霁说,我听着哪。

    夏易功说,其实很简单。我是个保姆的儿子,潘小雨是雇主的女儿。我妈在他们家挣钱供养我上学,我和小雨又是一个年级。后来同学们知道了我们的关系,经常嘲笑我是她的狗,是下等人。我穿的衣服,多数都是她穿剩下的,女孩子穿的。你想,在旧社会的学校里,那是个什么感觉?有年冬天,我没有棉袄,她家管家扔给我妈妈一件红花棉袄,是她穿旧的,暖和倒是暖和,可我穿不出去啊,我穿到学校,那些富家子弟不笑掉大牙才怪。自尊心受不了啊。那年我十岁,她十一岁。我没想到十一岁的女孩子会有那么好的心肠,她居然要求她家里给她缝制一件男孩棉袄,她说她喜欢。可是在上学的路上,她就把那件棉袄脱下来给我,她仍然穿那件旧棉袄。小孩子长得快,她穿那件棉袄已经十分紧巴了,可她坚持要那样做。那件棉袄我穿了三年,直到安庆解放。后来我们双双考上了师范学校。我和她在学校晚会上朗诵艾青的诗,被班主任认为有朗诵天赋,一起被保送到省城的广播学校学习,再后来我们又一起被分配到皖西人民广播电台工作……我参加工作拿到第一份工资,就是给她买了一件棉袄。

    舒晓霁支着下巴,静静地听,见夏易功不说了,问道,她那时候就那么丑吗?

    夏易功苦苦一笑说,晓霁,别那么刻薄。她不漂亮,可是她有一颗善良的心啊!她本来是不丑的,可是后来在广播学校读书的时候,她突然生了一场病,风湿性心脏病。我一直怀疑是因为那件棉袄造成的,当然不是。你后来见到的潘小雨,脸色发青,嘴唇发乌,而且由于病痛,五官都有些变形了。那时候我心疼啊,除了攒钱为她治病,就是向她求爱。可是她拒绝了我。

    舒晓霁问,为什么?因为那时候你已经才华渐露,她认为她配不上你?

    夏易功说,不是。是因为她那种病,不适合生育。

    舒晓霁说,哦,原来是这样,是挺感人的。那你们后来怎么又有了孩子?

    夏易功说,说来又是悲剧。你知道的,江淮地区的传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后来瞒着我怀上了,她说她不能让我绝后。

    舒晓霁说,当年你们在师范学校朗诵的是什么诗歌?

    夏易功问,你想听吗?

    舒晓霁说,是的,我很想知道。

    夏易功说,晓霁,跟我走吧。

    舒晓霁说,你的故事还没有说完。

    夏易功说,我记得,当年你曾经跟我说过,那样的台词应该在明月之下、在河水之岸朗诵,才能产生韵味。我们去史河公园吧。

    舒晓霁坐着没动。直到很久才说,现在不去,今天是八月十五,我们明天晚上在史河公园会面。

    第二天晚上,天上一轮明月高悬,万籁俱寂,早已凋零的史河公园一前一后地走进两个身影,横园而过的史河在月色中梦幻般荡漾,垂柳如烟,桂花飘香,史河岸边传来一个深沉嘶哑的男中音——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04

    肖卓然接到岳父的电话,家里来了几位重要客人,要他当晚回家,有要事商量。

    肖卓然骑车回到舒家老宅,客厅里并没有见到人影。现在舒家已经没有佣工了,老宅也被分成几块,前后院都住上了街坊,舒家只留下原先的五间正房和一幢绣楼。这已经算是非常优待了,据说是省革委一名重要领导特别关照要保护舒南城这样的民族资本家,才没有把舒家老宅悉数没收。舒南城所在的皖西工商联早已名存实亡,他这个主席也不用去上班了,天天在家看报纸带孙子。天伦之乐不缺,运动冲击不大,平常无事,一般不主张女儿女婿们回家。突然叫回肖卓然,使肖卓然的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忐忑。这年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

    正在踯躅,岳母从厨房过来了,面带喜色,压低声音说,卓然,有贵客,都在厨房里等你呢。

    肖卓然跟着岳母走进厨房,不觉得吃了一惊。厨房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桌边坐着的,居然是两年没见的陈向真,更令他意外的是,还有邱山新。邱山新现在是二把手了,担任市革委会的常务副主任兼革命领导小组第一副组长。

    肖卓然说,陈书记,这是做梦吗?

    陈向真说,来来来,坐下说。

    肖卓然说,不敢相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