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我也坐着小汽车在街上跑来跑去,莫说是二老板,就是大老板,我也要——”阿彩用手在柳子墨麻木的脖子上重重比画一番,不管他有无反应。
董重里拿着新买的假发回来时,只看见阿彩在门后站着。相隔半条街,与站在二楼窗后的小岛和子遥遥相对。阿彩主动说:“还是你看得透,我输了。”
“这事还没完。我们的努力还有可能前功尽弃。”
一九四〇年五月的最后一个夜晚,柳子墨刚刚苏醒,就将董重里的担心变成事实。已经到了夏季的武汉,地面和墙壁都是湿淋淋的,躺在地洞里的柳子墨全身上下尽是水珠子,他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冲着头顶上的一线微光大声喊叫。听到声音,董重里马上俯下身子,贴着通气孔说:“柳先生,我们是来营救你的。现在的情形还很危险,你得安心地躲上几天,再找机会出城。”夜又深了一些,阿彩在窗后听了好半天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异常,董重里才将柳子墨放出来透透气。
“我又没有要求,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柳子墨的话让董重里大为惊讶:“难道你忘了梅外婆受过的侮辱?觉得日本人还不够凶残?你不愿意回天门口,想留在这里助纣为虐?”
这些话没有打动与往日判若两人的柳子墨。从窗外照进来的路灯光散落在屋子里,幽幽的柳子墨不需要更多的光芒。“董先生,我记得雪柠和梅外婆都对你说过,邓裁缝的旗袍店是那位名叫娜塔丽娅的俄罗斯贵妇最早开办的。救小岛和子的正是她。”小岛和子投海的地方正是当年与柳子墨初次见面处,那是一座临海的断崖,遭到强奸的小岛和子一点也没犹豫,仿佛脚下遥远的大海是一张能供生命安睡的大床。“当时,娜塔丽娅正与几个在日本流亡的俄罗斯贵族在海上游玩,看到有人从断崖上掉下来便赶了过去。”复活的小岛和子一直躲着,直到小岛北战死在天门口,才不得不露面。这些年,小岛和子全靠娜塔丽娅的接济与帮助。“日本人抓住我的消息,很快就上了东京的报纸,为了能来武汉,小岛和子报名当了慰安妇,在上海一带过了几个月连畜生都不如的日子,直到在那些排着队往她屋里钻的日本士兵中找到一个愿意捎信的人。如果不是事先得到消息,偶然在什么地方碰上她,那种样子,会让人以为她是鬼魂!小岛和子虽然没有死成,可以活下去的日子并不多。而且,她怀孕了。”柳子墨请阿彩和董重里不必对梅外婆、雪柠和已经略懂人事的雪蓝有所隐瞒,将一切如实转告她们。
“你不要自作多情,小岛和子很开通,所以才出手相助。”
“那是一颗飘零的心,不用爱来安放,很快就会死去。”
柳子墨不肯离开汉口,必须躲藏时,他也没有令董重里为难。
僵持了两天两夜,董重里动了恻隐之心。阿彩却不依不饶:“你为什么要当众揭我的短?为什么?你好好记着,我这人报复心很重,你若说不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的头上也长出癞痢来。”
不等柳子墨开口,董重里抢先接过话题:“这是哪来的话!你我不辞艰辛,将人伦道德放在一旁,冒着生之危,死之险,来到龙潭虎穴一样的地方,履行营救柳先生的大义,事情到了最关键处,你却将一己之私夸得比天还大。”
二人争论起来,柳子墨反而在一旁化解,从他俩住进咸安坊,将生长在天堂的燕子红放在窗台上,他就明白这是冲着自己而来,且不说真动起手来太危险,单单将小岛和子丢在举目无亲的武汉,也是他所于心不忍的一件事。是自己一时心血来潮想得不周,以为那样做就能激走阿彩,并不是存心侮辱她。
“其实,你们最应该问我,为什么不带小岛和子一起回天门口。在这儿只有我了解,让她去天门口,那将是天门口的灾难,也是她的灾难。算我求你们,少则三年,多则五年,这里的事就会有所了结的。所谓一了百了,到时候你们不再帮忙,我也会想办法回去的。”
又过了一天一夜,阿彩才同意董重里放柳子墨回去。临走时柳子墨叹息:“我有何德何能,这半辈子,就遇上两个好女人。”
阿彩说:“你记错了,应该加上我,一共三个好女人。”
柳子墨说:“只要不杀人,你还有机会做个好女人。”
一场经过精心谋划的营救,以最出人意料的结局收场。不肯走的柳子墨走后,不肯走的人变成了阿彩。
站在窗后的董重里,透过在风中轻松摇动的燕子红久久地望着不远处的小楼,一群群的日本人不停地进出其中。
阿彩不时过来看上一阵,每次来她都要贴着董重里的后背静静地站一会儿,又静静地离开,只有最后一次例外。“我们不走了,好吗?只要你不走,我这里什么都能丢得下。”说到一半,阿彩已伸出双手温柔地搂住董重里的腰。董重里不轻不重地挣脱开来:“我去邓裁缝那儿看看。”董重里往门外走,阿彩在身后叫起来:“你们真不明白我是个好女人吗!”董重里回来后,见阿彩依然情绪难平,就说:“不管好还是不好,这辈子我只有杨桃一个女人。”阿彩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