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也有颤音冒出来。“水牛犁田,黄牛犁地,若是人在世上作孽,来生就要吃草驮犁。”四句唱词儿一出口,手脚被捆得紧紧的杭天甲大叫了三声好。董重里低头挥着鼓槌,用眼角睃着杭天甲。董重里很久没有说书了,手有些生,一锤锤地敲得很重。杭天甲大叫过瘾。心情沉重的董重里更加发力,将一段说书说得天花乱坠。
说书完了,董重里不做声。
“往日总听人说,谁欺负了看桥的人,谁就要遭报应。那年与常守义的老婆在武汉偷情,真有味道。所以,我不后悔。”杭天甲咧开大嘴笑,“董先生,不管是死是活,我都不会怪你,这些都是天意。”
董重里还是不做声。
“有一件事,我不怪你,你也莫责怪阿彩。你给张主席的密信,被我看了。”杭天甲还是那样咧着嘴笑,“对付行路人,杭家有数不清的办法。阿彩上路的第二天夜里,九枫就一路寻踪摸进客店里,同她圆房,并将你写的那封信偷来看得一清二楚。其实阿彩对张主席也不尊敬,竟然将信藏在包癞痢的头巾里。后来我一直在想,若是张主席看完信也不洗手就拿筷子吃饭,肯定会怀疑伙夫在背后偷鱼吃腥。往日别人说你内心非常公平,看了信后我才觉得那些说法不假。你说我们传统上就恋家,这是弱点也是长处,背靠家园打仗,人人都会使出十二分力气。还说我是在任何对手面前都敢冲锋陷阵的勇士。对常守义你也不是只说坏话,你还记着他对天门口暴动成功起的主要作用。九枫,今日是三人六面,我说句话你要记牢,是老天要我死,与一切人无关。”
董重里毫无表情地张张嘴仍旧没有说话。
杭天甲忽然骂起马鹞子和冯旅长:“这两坨卵屎,也不晓得躲到哪里去了。真想天黑之前他们就发起进攻。那样你们就不会杀我,因为没有我,独立大队的战斗力就会削弱一半。”
杭九枫说:“还有我呢,打起仗来,不会比你差。”
杭天甲笑起来:“差不差要别人说。”
杭九枫说:“人们都说,我只差在不如你有女人缘。”
“明白就好。明白这中间的原因吗?就因为你将辛辛苦苦学到的本事,全都用在阿彩的头上!听我一句,永远不要以为哪个女人是天下最好的。看看吧,今日不是又出了一个雪柠吗?你要记着,一定不要再犯追求阿彩的错误。你还要记着,莫碰雪家女人。傅政委说世上没有狐狸精,可是像狐狸精一样的女人到处都有。雪家女人不只是狐狸精,还是狐狸仙,她们在乎的不是别人的骨肉,而是灵魂。”
杭天甲笑得极为开心,他解开自己的衣服,露出硬得像铁的疙瘩肉,旁若无人地回忆起经历过的一个个女人。在杭天甲看来,这段时光非常美妙,他那幸福的样子令人不忍打扰。
五人小组规定的时间所剩不多了。董重里终于开口:“你是聪明人,趁早替九枫想一想。”
杭天甲满脸疑惑:“你这样说话,让我好不明白。”
董重里说:“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杭天甲大为不解:“你说说看,也许我会明白。”
董重里心事重重地说:“眼下情况很特殊,你们杭家虽说有个刚出生的男丁放在那里,可马鹞子也是不会轻易放手的,靠得住的还是你一泡尿变出来的九枫。阿彩从白雀园回来后说的话你也晓得了,连张主席直接指挥的嫡系部队,都是十个里面杀一个,不要说天门口的独立大队了。你是砧板上的肉,九枫是你的儿子,万一被连带上,那就晚了。”
杭天甲说:“你不是一向不愿重用九枫吗?”
董重里说:“我是替傅政委着想。在大别山搞武装割据,还得靠傅政委,别人都不如他有办法。傅政委要做成这番大事业,还得靠九枫给他当帮手。没有九枫,傅政委呼风唤雨的本领就施展不开。”
杭天甲说:“你莫像说书环环相扣,给我布迷魂阵!”
董重里说:“也好,时间有限,说三十六计吧!最后一计是走为上,第三十五计是连环计,第三十四计是苦肉计,第三十三计是反间计,第三十二计是空城计,第三十一计是美人计——”
杭天甲摆摆手打断董重里的话,好半天才说:“我明白了,我这一生必须将三十六计用遍!往日三十五计都用过,就只剩下苦肉计了!也好,行刑那天,让九枫送我走,不要让别人捡这个便宜!”
董重里长叹一声:“难怪别人称我们为**!”
杭天甲反而轻松了:“董先生,你也用不着让脸白得像死猪屁股,你是在为杭家做好事。我就要变成鬼魂了,哪天你遇到不测,我会用手指堵住他们的枪管,不让他们开枪打你。你去叫五人小组来吧,我要当面同他们谈谈。”
杭天甲答应得越轻松,董重里心里越难受。
五人小组到来后,惊讶了一下,就爽快地同意了杭天甲的请求。
当着大家的面,杭天甲将一句话当两句话说:“九枫我儿,在老子面前你也不要客气!下手一定要狠,连人带刀都要舞起风来。不管是手臂,还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