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从小就没人关照没来得及长大的样子,一头一脸的灰,一衣襟的土,灰头土脑地站在那里哭。
一想起那个情景,田笑就忍不住心酸起来。以后,哪怕把这丫头带在身边多累赘,她又给自己添了多少麻烦,回回恼怒之余,一回想起当初那副画面,他心底里就象第一次看到环子时,看到她那排细碎的小牙,从此就让她那排牙长在心底里了,一想起来就被它轻轻挫咬着,忍不住地发酸。
田笑茫然了会儿,他不习惯这么样的忧伤,可那可恼的忧伤也会时不时地爬上心来。半晌,他勉强打起快活道:“以后,她就跟着我了。因见她自幼凄凉,难免不纵着她蹬鼻子上脸。她得了意,我可苦头大了。不知哪一天起,她就开始念叨起我是好人,等娶了媳妇儿,一定要给我做小。我心想乖乖隆的冬,要是给她爹知道了,不知要把我斩成几截炸呢!”
田笑苦笑了下,脸上却露出一片温情来。
那温情任谁见了,只怕都会露出点微笑。只听他嘻嘻笑道:“好在这次她在咸阳城听说了你。看她平时那份儿迷狂的样儿,也许她会不计身价,哪怕当大老婆也情愿跟了你呢?阿弥陀佛,要是那样,我就是祖上积德了。”
他兜了一大圈,最后把话绕回到古杉身上,一双眼笑眯眯地看着古杉,大舅子看妹夫也没他那么亲切。
“她早打定了主意,要等明儿擂台之上,叫我出马,不顾那些女儿们的反对,三下五除二地把你打下马来,夺了擂,抢了亲,说你要实在不愿嫁我的话,就把你交给她,剩下那烟红柳绿,不正好跟了我疯跑?”
古杉被他逗得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田笑振起快活的心,拿起杯子和古杉碰了碰,笑道:“怎么样,明儿的擂明儿再说。咱们先说好我是要来打擂的。咱们先在酒上拼个生死如何?”
古杉微嫌落寞的脸上也迸出笑影来,拿杯与他一碰。
这顿酒一时静静地喝了下去。田笑自幼流落江湖,可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场面也算经历过,跟谁也都拉得上话,可这么投心投意地和一个人喝酒还是平生第一次。他与古杉,无论身家、经历、志气……都实在大异其趣,可默默中,两个人竟觉得说不出的投合来。
好一时,两人都没说话。田笑也不是安静不下来的人,人前他尽管胡闹,但有时,走到田野里,那些野草四处伸展开它们的平坦的绿,春陌草阡上零星的开起小小的黄黄的花来,远远的牛儿低着头吃草,那样的天光里,无论阴晴晦朔,田笑其实都还静得下来。他可以嚼着草根儿一坐就坐在那里几个时辰,也可以反屈双臂枕着头什么都不想只看那高天上流云看一下午。
可现在,这种两个人的静默却是平生头一遭。这静默让人觉得,这咸阳城原来并不真的那么荒凉,哪怕它再老一点儿,再破旧一点儿,灰尘再多一点儿;哪怕仅只是这么个陋巷,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小饭摊儿,有那么个朋友可以无欲相对,听任时光在身边哗啦啦的流,也实在很好。
一个多时辰就这么默默地流过去了。两个人虽什么都没说,却觉得越来越熟悉了。破烂烂的咸阳城里,身边的土墙屋瓦,蒙灰草木,不可能永远黑沉的夜,它们一切都是速朽的,又似一切都是长久的。而这一刻的静默相对与这一顿的举杯共酒却是生平所乏有的真实。它真实得仿佛让身边的整个咸阳做为一背景,感觉自己是在一片废墟里对酌,那种远隔出时光之外的感觉,却也让人感动。
田笑看着古杉,就象看到第一次见到他时连同见到那一片清森的密林;无数古木中,他可以遥想及那个深远的门庭;闪电突驰,大雨号天,山峦远列,松涛阵响;无数的历史与他那独一的家门俱在那里号啕咆哮……而古杉望着他,却像可以见到春日原野上,那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成为一个指象,只成为一刻真实的牧童的笛吹……
良久,田笑慨叹道:“我说,那个劳什子擂台,难不成你真的要去?”
古杉轻轻一笑:“弘文馆柬传天下——江湖世家、岭南阀阅,捧扎而喜、欣然毕至;甚或文渊阁魁首、闻阁老都亲自出面,他人在丹墀、心牵西北,手拂御柳、鞭指灞陵;兼承过千庭过先生不辞千里,慨然而降;咸阳地面上的府吏县令,无不闻风而喜;连武英殿几大侍卫都被派出,个个威武卓著,目前就在这咸阳土塬之地,暗地里环戒左右……真所谓‘列缺霹雳,丘峦崩催;洞天石扉,轰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连‘邪帝’老都不辞年迈,惠然肯来,我已于摔碑店得晤一面;甚或江湖罕见其行踪的地藏门主,现在连‘千棺过’都已发动……我身负如此重名,不借机龙门跃鲤,怎么着也该坦腹东床?不说去雀屏自荐,又岂敢谦‘齐大非偶’……不出面不是给大家好看?”
他说来典雅,把当前情景,江湖势力,眼前烟尘,世上倾轧,一一列举个遍。田笑也听不全懂,眼中却见到一大片花红柳绿,文彩辉煌,一时悠然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