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对着她脚下的牛轻声道:“痛吧,痛痛快快地痛吧!这一个恶痛的梦醒来后,伤口就结痂了。然后,麻木了,收口了,你再也不会痛得叫了,也再不会觉得痛了。”
她轻轻捏碎那薄如卵壳的瓷瓶时,手指割出一点血来。
那血滴在黄尘里。她茫然而立,指间就醮着那血轻轻抚向自己脸上的伤疤,低声道:“可是,为什么我已用了这么多号称灵验的‘息红’,可已经结疤的伤口还会撕裂呢,还是会觉得痛呢,还是忍不住唱歌呢?”
她声音里有一种自伤的意味。
田笑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女子。虽然她脸上有疤,可这并不妨碍让田笑感觉到她身上那独特的风韵,那远脱离出这世间一般脂粉、钗环、绮罗包裹出的、其实相互间没什么差别的女儿之味。
他看着她,象平生头一次在这荒沉的世界中看到一点野艳。
她和古杉是怎么回事?她的歌、与他的擂;为什么她的疯喉、唱着他的骄傲……
田笑对古杉真的是越来越好奇起来——这个庸碌的人世他早已见惯。悲欣啼笑,**纠缠,那些浮腻在人生表面的泡沫,象澡盆边沿渍着的垢腻,人生的烦恼更像是楼板上一堆洗也洗不完的脏衣服。可难道,这个庸碌的世界里,竟真的还有这么一线传奇?
田笑望着她,只觉得一场传奇的影子在自己面前轻启开一条缝来。
却听疯喉女低声道:“你也是……江湖人?”
田笑点点头。
他忽想起自己前几天的名句,“江湖不过洗脚盆。”
疯喉女诧异地看了一眼他,神色间颇起知音之意。
“为什么救我?”
田笑一怔,是呀,为什么?
那女子脸上却忽柔柔浅浅地一笑:
“是因为古杉吗?”
田笑听她一语间就扯到了古杉,心中本能地升起股郁闷,可仔细想想,还真的有些是的。
他心里太好奇了,忍不住直接地问:“我想听听你和古杉的故事。”
却见那女子微微一笑,脸上有一点超逸式的骄傲。
“我和他的故事?我和他之间有什么故事,他连我的面都没见过。”
她扬起头,想了想,“如果,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相同之处的话,那不过是,我们都出身于一个极古老的家族罢了。”
顿了顿:“还有,我们其实都不算江湖人。”
这一语说完,她就陷入长长的沉默。田笑本都要以为她再不会开口了,这时她突然慢慢地说:“他们家,世许清华,在外人看来,如何脱逸有贵气,其实,这么一代代传下来,不过是一个守钥人罢了。”
“守钥人?”
田笑愣了愣,那是什么意思?
疯喉女仿佛好久没跟人说过话,接下来一说起来,竟说得很长很。可她言辞之间,生涩得跌跌撞撞,象一颗颗小石子,不停地敲打着她的牙齿。
“守钥人,你不知道?这是江湖中的一个秘密。他生来就要守着一个秘密,生下来不过是为了要守住一个秘密,一个对外人来说极大的秘密。”
田笑再也忍不住好奇,眼巴巴地想听她说下去。
疯喉女先还看了他一会儿,似在想该不该把这些话告诉给他,接着,却不由陷入自己的陈述中了。
“这个秘密,却是他们咸阳古家与长安封家一代代人从娘胎里就带着,也一向共同保守的。”
“我们两家,一起守护着同一把钥匙。所以,我们世为姻戚。从我很小很小时就知道,我们封家每一代,都必将有一个女孩儿要嫁入咸阳古家的。也只有她会被视为封家的多余人。那个嫁出去的女儿,真如泼出去的水一样,再都很难见到她的。那是个让人向往又让人害怕的使命。因为,我们私下提起它,总管它叫做‘封喉’。只为那个秘密是绝对不能外泄的,所以,凡是嫁到咸阳古家的那个女孩儿,从她嫁入古家那一天起,就必须封喉。她从此不能说话,除了对她丈夫与对她孩子外,她不能对任何外人说话。所有的悲喜都闷在怀里。嫁入古家的女人,如同嫁入一个古墓。她终生的使命就是永远缄口……但谁曾想到,这一代,命定嫁入古家的人却轮到我了。”
“而且,除了这个之外,嫁入古家的女儿近年来还要承担另一重限制。”
疯喉女猛地一抬眼,看向天上沉沉之云,心中也如有压抑。
“弘文馆的闻阁老你听说过吧?他承蒙祖荫,壮年入仕。他们家掌管弘文馆已垂九十余年了吧?说起来,江湖中,对古家的封喉之秘最为关心的人该就是他家了。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觊觎的就是这个。古家远避于野,不与世交结,他们逼迫不了古家。可我们封家,号称侯门,终是身在朝廷中啊!不知那是从哪一年起,我们就受到他们的逼迫了,头尾算下来,已接近百年了吧?侯门侯门,说起来好听,可这么些年,提心吊胆,灭门之祸始终迫在眉睫一般的。小时我还不懂,长大了才算明白。古家近百年来一直支脉凋零,人口不兴旺,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