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在烛光下,方展视曹雪芹临行时塞给他的那张纸条,原来那是雪芹自题画石诗一首:
爱此一拳石,
玲珑出自然。
溯源应太古,
堕世又何年?
有志归完璞,
无才去补天。
不求邀众赏,
潇洒做顽仙。
曹雪芹走了,永远地走了。他的不朽煌煌巨著,经过敦诚兄弟、钱度、刘啸林、脂砚斋等朋友的斡旋,终于在南京得以问世。
由于《红楼梦》以贾、史、王、薜四大家族的衰亡史为主线,全面深刻地概括了大清朝康、雍、乾三代由所谓盛世转衰落,最终必然走向败亡的历史,既震撼了当代,也震撼了未来。
乾隆听说有这样一部书,立即派钦差大臣去南京收缴销毁,清查参予《红楼梦》刻印、出版、分发等方面的有关人员,又制造了乾隆年间一次空前的文字狱。曹雪芹的遗孀方卿,幸得在诸多朋友照应下,离开了张家湾,才得以免遭其难。
但是,《红楼梦》以它警世骇俗的思想内含和无比艺术魅力,还是在民间流传开来。当年雍正政治上的死敌允禵的孙子永忠,在曹雪芹死后,读到《红楼梦》,心情十分激动地写下一首悲悼诗:
传神文笔足千秋,
不是情人不泪流。
可恨同时不相识,
几回掩卷哭曹侯。
而另一位清皇室宗人、乾隆的堂兄弟弘旿说:“《红楼梦》非传世小说,余闻之久矣,而终不欲一见;恐其中有碍语也。”从皇室成员不同的反响足可看出,《红楼梦》中四大家族的兴败,确乎浓缩了大清朝康、雍、乾三代的社会现实,才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冲击力。
《红楼梦》在乾隆统治时期出现不是偶然的,它如一面镜子,折射出曹雪芹所生活的康、雍、乾三朝的卑污、奸恶、虚伪、腐败的皇权,必定由盛至衰,最后败亡,“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且看《红楼梦》第四回《葫芦僧判断葫芦案》,其中有一节文字,形象地描绘了清皇朝各级臣工官吏的所谓“护官符”,文曰:
凡做地方官的都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
最有权势极富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
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边性
命也难保呢!――所以叫“护官符”。
这话虽出自葫芦僧之口,但对刚刚靠“贾府王府之力”补升了“金陵应天府”府尹的贾雨村来说,却是活生生的现实。因为他上任遇到的“欧伤人命”的“葫芦案”的主犯,就恰恰是“四大家族”之一的薜府子弟、“呆霸王”薜蟠。对金陵贾、史、王、薜四大家族,“护官符”记载着这样的俗谚口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这四大家族,也折射出大清朝财富是如何聚敛在皇帝和皇帝的各级奴才走狗手中。当年康熙爷南巡、乾隆爷南巡,所耗斁的名义上是国库和大贵族供奉的银子,实际上都是从“千里饿殍”身上刮去的民脂民膏。
皇帝是家天下,各级官吏皆是他的奴才,皇族和奴才在朝廷、地方为官,连成一张无所不容的大网,党连亲伐,一损皆损,一荣俱荣,横霸一方,无人敢惹。薜蟠打死了人,可以没事人一样扬长而去,“这人命些些小事,自有他弟兄奴仆在此料理”。而贪赃枉法的官吏,却“徇私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杀人者薜蟠也就逍遥法外,到京城继续作恶去了。
这短短一节文字,曹雪芹就深刻揭露了封建皇权政治的黑暗、非人道人性的本质,揭露了所谓“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的残酷血腥真面貌了。
故《红楼梦》是警世的呐喊,是人性人道的呼唤,数百年后依然是中国文学中的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