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皇子们争权夺位弄得头晕脑胀,一踏上乡村湿漉漉的土地,接触憨厚朴实的乡民,耳目为之一新。镇头有一小坡,一老汉正推米上坡,康熙手搭在小车上,边帮着使劲,边同老汉聊天:
“老哥,粜米去呀?”
“啊?啊……”
刘铁成一看皇上帮着推车,立即上去轻轻松松拉着车往上走。康熙甩手跟着,继续问:
“这米多少钱一斗?”
老汉轻松了,手张着耳回答:
“陈米三钱,新米五钱一斗。老板,你想买米?”他回头看了看康熙。
康熙没吱声,却瞅着张廷玉。张廷玉心里一沉,河督上报户部,米价都在八钱一两之间,这多出一多半的银子不都被他们私吞了?这里河督是胤禵门下,这十四爷也贪起来了,自己怎敢招惹?康熙只是装模作样抓把米在手里看成色,却一声不吭。
“你这米往哪送?”张廷玉紧走一步跟上推车老汉,决心问个水落石出。
“张阁老府上。”
“你是他家佃户?”张廷玉不露声色地问。
“是,也不是。”
“乍说?”
“我有地。”
“有地还当什么佃户?”
“你是外地人吧。”
“不错。”
“按万岁爷的规矩,举人阁老、秀才尚书,都可免租税是不是?”老汉撑着车边走边说,“咱兄弟三,就一根独苗。一旦全都归天,三户租税不都压到独苗身上?你合计合计,是当佃户好,还是当自家农好?”
跟在后面的康熙听呆了。张廷玉目送老汉推车上了坡,回到康熙身旁说道:
“皇上——”
康熙打手势止住张廷玉,不耐烦地“嘘”了声:
“叫老爷,别忘了咱们身份了?”
“是,老爷,”张廷玉明白康熙在生气,也不光河督“吃黑”,就是“免租税”的弊端,竟使多少官宦缙绅以此盘剥有地的农民,沉为佃户,他趁机进谏道,“看来地租、粮价有不少漏洞,户部得拿出一个办法,免税的圈子要严格控制,缩小,不使下头有空子可钻。粮价也得进一步核实,不使贪赃枉法者从中渔利……”
“这些事,”康熙边走边说道,“你着户部抓紧办,拿出办法递折子御批。你先代朕——不,代‘老爷’拟一份诏书,严饬各地疆吏‘老爷’爱民、养民之意,不得再加庶民租赋,能免的免,能蠲的蠲,务使民富国强。等下回到船上你就拟诏,在巡幸途中发出去。”
“是,老爷。”张廷玉要的就是这句话。
为了减轻百姓负担,安定民心,张廷玉拟就的诏书不到几天发布天下。诏曰:
朕临御天下垂五十年,诚念民为邦本,政在养民。迭次蠲租数万
万,以节俭之所余,为涣解之弘泽。惟体察民生,未尽康阜,良由生齿
日繁,地不加益。宜沛鸿施,藉培民力。自康熙五十年始,普免天下钱
粮,三年而偏。直隶、奉天、浙江、福建、广东、广西、四川、云南、
贵州九省地丁钱粮,察明全免。历年逋赋,一体豁除。共五十一年、五
十二年应豁省份,届时候旨。地方大吏以及守令当体朕保义之怀,实心
爱养,庶几升平乐利有可徵矣。文到,共刊刻颁布,咸使闻之。
再说康熙一行离了推车老人,走进人头攒动的小镇街巷,康熙还为听闻所恼,心情自然不如刚下船时愉悦。张廷玉在前面开路,刘铁成在后拱卫。车碰人撞的,张廷玉提醒康熙道:
“老爷,人多,留神点。”
康熙眼睛逡巡着街头景致,跟第一次南巡来这里并无多大变化。心里感叹,不能光听下面歌功颂德的屁奏章表报,二十五年了,臣工下官们说得花团锦簇,实地一看却还是昔日黄花。斯时,猛听镇北三声炮响,还隐隐传来丝竹之声。人流忽地向北涌去,有人大叫:“皇上的御船傍岸了,快去看啦!”一伙人冲撞过来,把康熙挤到了路边,他扶住刘铁成道:
“去那边茶肆坐坐,别被人冲散了,衡臣呢?”
张廷玉挤了过来,一把拉住康熙拖进茶馆。因人们都争相去看皇帝,茶馆里剩下没几人了。
“三位客倌!里头坐——”堂倌吆喝着走了过来。张廷玉扫了一眼,近处一张桌上一中年汉子,露胸敞怀,把条粗牛腿跨在凳上,喝茶,漫不经心地嚼着芝麻饼,靠里临河窗下,还有三四个老头在摆龙门阵,正说得唾沫四贱好不热闹。张廷玉选了临窗的一张空桌,仿佛真是个师爷什么的对康熙道:
“老爷,坐这里。”
康熙和张廷玉坐下,刘铁成站在“老爷”后面侍候着。堂倌满脸堆笑地唱诺道:“客倌放心,皇上的御船早晚得从这窗下过,有您瞧的!要点什么茶?这里龙井、雨前、君山银针、普洱,要什么有什么。点心来点?”
张廷玉吩咐茶点。康熙心不在蔫地看人,看景,后来听邻座一个老家伙说得有趣,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