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英才全收明相毂中,却不料也有遗珠。”高士奇说话一向嘻里哈啦,“大学士张桐城张中堂的二公子,明相竟不认识?他可是小有名气的少年才子。”
纳兰明珠啊了一声,对张英的以桃代李似有不满。旁边诸臣却起哄了,一齐耸恿:
“张公子,既是少年才子,何不把下联对来?”
少年儒雅的张廷玉,腼腆地微微一笑道:
“学生献丑了,还请各位大人见谅。”
“各位大人”屏声静气肃听时,你道这少年才子说出什么样的下联:
北人南相,中书令什么东西。
满堂哄然大笑。但笑过以后,有人变脸,啃出了其中的骨头:“这小子不是骂倒一槽人吗?”碰巧都察御史郭琇郎不郎秀不秀闯了进来,明珠正要上去迎接,郭大老爷却从马蹄袖里抽出几张纸,不阴不阳地当众念道:
郭琇奏请拿问明珠贪贿坏法结党营私盅国病民折臣郭琇跪奏:查我朝
上书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太保明珠,自康熙十四年入阁参赞朝务,屡
蒙圣恩,委以不次之任,寄以弥高之望,本应勤慎恭肃,俭德爱民,忠诚
事主以图仰报万一,该员……
原来却是参劾明珠的奏折,在坐诸公没一个不惊得目瞪口呆,就连不可一世的明珠也愣在原地,脸色由红变白再由白泛紫。就连与明珠作对的索额图,也被天不怕地不怕的都察御史的突然袭击弄昏,想不明白是该暗自高兴,还是害怕。郭御史的弹劾像排阵火炮,搅天而来,不仅宰相明珠,就连大学士高士奇、余国柱和王鸿绪之流,也一锅烩了。奏折语气越来越杀气腾腾:
总之明珠、高士奇等,豺狼其性、蛇蝎其心、鬼蜮其形。畏势者既
观望而不敢言,趋势者复拥戴而不肖言。臣若不言,有负圣恩。故不避
嫌怨,请立赐罢斥,明正典刑,则天下幸甚!
没人再去理睬廷玉小子对联的出言不逊,谁都明白,郭琇的弹劾若没人撑腰,就是长三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衮衮诸公一忽儿作鸟兽散,溜了九成。
张廷玉目睹了此次倒相事件,见识了父亲所在官场争斗的严酷。难怪父亲早就不愿为官,身为宰相,却多次乞求皇上,赐他告病告老还乡。他唯一的夙愿是做一介布衣,做一个田舍翁。父亲常情不自禁,反复吟咏陶渊明的《归去来兮》。
儿子渐渐长大,父亲在公务繁忙之余,亲自教他们兄弟四书五经,儒学鸿制。说到修身养性,不无得意地给儿子们详细讲述他自己悟道的“宅心自守”的经验。他说,要严格控制自己的思想感情,不为外界诱惑动摇。廷玉中进士以后,父亲并不像常见的父亲那样喜形于色,倒是把他叫进书房,十分严厉地教导说:
“为父不想为官,没想到儿子免不了也要做官。几十年混迹官场,现在告诉你一点为官之道——这是为父的近年逐步参悟的:要立于不败之地,就得为自己建起一座行为上的方城,紧闭四门,不许荣辱、升沉、生死、得失等念头钻进城堡。还要有一种使自己心安的方法:就是不合理的事决不去做,后悔而要费力挽回的事决不去做,不可告人的事也决不去做,衙门中的事,财物当时点清交付,不在事前提取财物,也不留在事后交付。如此,你就能倒下就睡,吃饭也感到很香。”
不料父亲乞休致仕,皇上又真把他擢拨进上书房,成为张家第二代上书房大臣。张廷玉虽然牢记父亲的为官之道,倒也不像父辈谨小慎为。他饱读孔孟儒典,具有强烈的爱民、惜民、珍民思想。他想,与其让历朝历代那样的奸臣贪相把持朝政,坑害庶民百姓,倒不如自己在皇帝身边力所能及做些兴国利民的事情。他在南书房恭勤职守,体会圣意,就为寻找这样的机会。
轿舆一震,在高府门前放下。张廷玉收回绵绵思绪,一掀帘子,提着麒麟补子的下摆,轻捷地走了出来,直朝高府中堂闯去。高府门卒、家丁,没一个不认识少宰相,忙不迭打躬作揖,一声声唱诺传了进去:
“张少相到——”
“少相到——”
待张廷玉来到中堂,胳膊上缠着绷带的高士奇,不修边幅一脸倦容迎了出来,一见张廷玉,像喝了参汤,嘻哩哈啦唱诺道:
“哈吆,什么风把张相吹来了,”又故作严肃地问,“莫不皇上有急召?”
“什么相不相、召不召?”张廷玉搀扶高士奇居中落坐,反客为主地说,“看模样老年伯也受了惊吓,还受了伤?伤得重不重,究竟出的什么事?”
“被疯狗咬了一口,还留了条完尸嘛。”高士奇让家人为廷玉上了茶水,想起那场恶梦,脸上禁不住又微微痉挛,长叹一声改换家常口气道:
“咳,贤侄,此次令尊大人和老夫,陪驾皇上作太湖之游,差点惹出弥天大祸!”
“父亲也去了?”张廷玉又是一惊。
“是皇帝拉去的。”
“父亲他——”
“贵人天相,他没什么,虚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