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人死亡。当时兄弟俩在密西西比河上分手,弟弟在宾夕法尼亚轮,哥哥则在晚两天启程的拉赛轮。一路上不断从孟斐斯报号外得到消息,一会儿说他的小兄弟幸免,一会儿又说受伤,这一次没说错,事实上,是致命的重伤,被安放在孟斐斯的公众大会堂挨着弥留的时光,“第六天晚上,他那恍恍惚惚的心灵忙着想一些遥远的事情,他那软弱无力的手指乱抓他的被单。”假如认为作家的经验不能全当真,那么科学家呢?我亲耳听一位早年留学剑桥,师从诺贝尔物理奖金获得者,专事基因研究,中国科学院院士描述所亲历的一件往事。那还是在他幼年时候,因母亲重病,被送到相隔数条马路的外祖父母家中生活,一日下午,他与邻居小伙伴在弄堂里打玻璃球玩。下午的弄堂十分寂静,忽然间,却觉有人,一个男人,伏在他身边说道:你怎么还在淘气,你妈妈不行了!抬头一看,并无他人,起身飞奔回家,外祖父正接起电话,母亲那里报信来了。一个科学工作者,一生以实证为依据,他的讲述应当要比艺术者更为可信的。
对神秘的事物好奇是普遍的人性,每个小孩子都曾经在夜晚,浑身战栗着听过老祖母的鬼故事,如何分辨哪些是真实发生,哪些又是臆想?为了听故事的快感,宁愿相信是真的,可一旦要追究,却又都落了空,发誓赌咒,究竟也无奈何举不出一点凭据,最后只得任其遁入虚妄。而猎魂者们就是要从虚妄中攫取实体,听起来颇为荒谬,极可能劳而无功,但是,假如将其视作对人类智慧的挑战,就不能不承认勇气可嘉。
倘若说,这一代灵学研究者确实给我们留下了一些接近于实证的材料,那么有两个人物是关键性的。一是剑桥圣约翰学院学生,澳大利亚人理查德霍奇森;二是波士顿一名小业主的妻子,利奥诺拉伊芙琳娜派普太太。前者是灵学研究者,后者是灵媒。我相信有关他们的记录一定收藏在某个重要的专业机构里,将会在某一个重要的时刻被展示,而当下他们在这本非虚构类的大众阅读书籍中的出场,多少染上文学的色彩。理查德霍奇森出生于墨尔本一个商人家庭,先在墨尔本大学修法律学士学位,终因提不起兴趣转向哲学,成为西季维克的学生。他天性崇尚自然和诗歌,或许是这两条,使得西季维克下定决心要引他加盟灵学研究。灵学研究带有空想的成分,或者说是浪漫主义的性格,在严谨的科学者看来,不免是离谱了。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它又是向认识领域的纵深处开发,存在的物质性挡住了去路。科学锲而不舍、再接再厉,将一切现象全解释与证明为实有,世界成为铜墙铁壁,而你分明感觉到另有一个无形的疆域,忽隐忽灭,闪烁不定。
对于这虚妄的存在,中国人的态度要比西方人灵活得多,我们更承认现实,甘于将它置放在它该在的地方。当进行抽象认知的时候,决不会错过它,哲学里有老庄,文学里有志异;但轮到现实秩序时候,则是“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一些又凭借中国民间社会普遍的诗意性和谐地共存于一体。也因此,那一个灵异的所在,于中国人留下的多是抒情的篇章。我很欣赏明代徐渭的一则笔记,“记梦”,写梦中来到青山幽谷之间,见一道观,欲走入,却遭观主婉拒,说这不是你的家,然后又取出一本簿子,翻开检索一番,说:你的名字并不是“渭”,而是“哂”。《红楼梦》太虚幻境,更是一个大境界。《牡丹亭》的生死两界,则更加自由随意,带有瓦肆勾栏的佻跶韵致。而在西方二元论的思想体系,却此是此,彼是彼,非此即彼,定要搞个一清二白。即便是产生于近代的电影工业,其中的惊悚片,人鬼两界也是划分严格,不像中国的鬼故事,界限相当模糊,只需要一两点条件,便可互通往来。
我想,理查德霍奇森最后被老师西季维克说动,参加“灵魂与精神研究学会”,不止是出于诗人的爱好幻想的浪漫天性,更可能是与生俱来的唯物精神,要将未知变成已知。理查德霍奇森接受西季维克的委派,着手调查计划,第一步就是去到印度孟买。印度是一个奇异的地方,似乎天然与灵魂有涉,它对存在的观念比中国人更要广阔与宽泛。在他们的世界里,有形无形,是没有边界的,任何的发生,哪怕只是一个闪念,都是事实。所以,霍奇森去往印度就像是履行一个仪式,象征着他从此踏上一条不归路,虽然这一次出行本身并没有什么收获。霍奇森去孟买专为会见一位灵媒,布拉瓦斯基夫人,俄罗斯人,曾在西藏居住,据称与喜马拉雅山的神有心灵沟通。听起来,她真是采灵异之气场集大成,对于急切需要信仰的教众,这已经足够有说服力了,但到了霍奇森这里,就没那么容易过关。结论很快出来了:“彻头彻尾就是场骗局!”
在这之前几十年里,就不断涌现灵媒问世:纽约州海德丝村的福克斯姐妹;从爱丁堡移民到美国纽约的修姆;能用意念摆布家具物件,水牛城的达文波特兄弟——为测试他们的超自然能力,哈佛大学调查团将他们捆得结结实实,关在封闭的密室中,观察动静如何产生。这让人想到魔术师哈里霍迪尼,从锁链中脱逃。这一幕魔术十分悚然,似乎暗示着幕后有着残酷的真相,比如脱臼之类的身体摧残。就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