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笑非笑地瞧着她,让她一噤,是了,她曾经连他床上弄得到处都是。现在哪好意思再讲什么?她讪讪地蹭着坐在他边上,百无聊赖地低着头。平日里她也用不着这样,有时打发了皇上,由着他自便。然后自己没事弄点小东西或者干脆在隔厢里寐着待传。但因着南巡在即,绯心激动得很,所以就格外地卖力起来。
绯心晚上的时候吃了冯太医开的补药,坐了一会就觉得困。所以她刚才一直是站着,这会也没人理她,绣灵几个远远的都没近前。汪成海更是跟皇上跟惯了,能半天不出一声,就跟不存在一样。绯心听着皇上不时地翻页,带出纸的细响,催眠曲一般让绯心困意渐生。
汪成海在心里苦笑,这贵妃,连巴结皇上的方式都不一样。随便找个话题扯扯,这气氛不就出来了吗?今天晚上小风柔细,外头花枝跳簇,饮上两杯也是个趣儿。偏是在这里充上奴才了!皇上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要瞧贵妃的笑话,就在这里静着不动。
绯心是越坐越困,连带着眼前都出了重影。加上又连着伺候他累了好些天,此时一没事可做,整个人的状态都极度地委靡。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整个人颠三倒四,突然身子就向前一歪,把脑袋顶到云曦膀子上了。
云曦把折子一合,扫了一眼脸已经憋得紫涨的汪成海。一时间云曦都无语了,让她睡她不睡,现在若非他挡在这里,脑袋都得砸炕桌上!乐正绯心,你这头倔驴!
云曦这厢一抄,将绯心径自往寝殿抱去。汪成海贴心得很,没吆五喝六地打发人伺候,只是躬着腰趋在边上护着。
夜已经深沉,近了子时,云曦却无睡意,慢慢踱下阶台,过了帘,眼不由得落在黄花梨的妆台上。妆台极是宽长,沿墙而贴,以各个角度嵌镜,两侧各摆了妆柜,下面设屉,此时已经让宫人擦拭整理得极是干净,没半点粉屑。
突然间,他看到左边台沿摆着妆柜下露出一丝绢角。这妆柜也是一个一个的小格,没有拉手,只设小凹扣。小柜通体双层镂花,贴金箔并嵌各色碎晶,那缕粉黄,便是压在柜缝里。他慢慢伸手一抽,丝绢极滑,薄而不透,让他一抽而出。粉黄色泽,通体无绣,却有字迹!
云曦借着灯展纱而看,是一首诗。字迹绢秀,工整而细瘦,见字如人,与绯心无二!她一向认为诗词歌赋,皆为闲来无事所作,并不该沉迷于此。男人尚且如此,女人更是如此。所以,她甚少写这些东西,更不愿在众人面前作诗论赋。宫中欢宴,太后有时令妃嫔作诗助兴,绯心所作之诗,也都是规矩有余,才情不足。
这首是绯心所作的《九月十八日清瑶池观菊随感》,诗曰:多宝塔上新露冷,玉楼春内陈雾寒。凄风苦雨玉堂至,枯桐残荷破金来。斜日遥望黄莺翠,弦月幽映青心白。百碧摧尽孤芳秀,千红散绝金蕊开。待到冰雪化刀剑,冻肌凝骨香仍含。此生只愿枝头老,不向东君乞微怜。
他怔怔地看着,诗才依旧平平,但这却不似曾经在众人眼前,只为应付而作。诗为因情而发,为意而展。无论韵仄如何,所要的,不过是诗中所现的心思。他看过太多绝伦妙句,只不过,这首更让他叹息。“此生只愿枝头老,不向东君乞微怜。”乐正绯心,她总算是说出心里话了!她根本就是孤芳自赏,不羡春风。她也会巴结他,讨好他,但她巴结讨好的方式,与满园春花大相径庭。他是她心中的“东君”,隔着季,她等不到,她也不想等。
初见她,与阮慧相似七分,举止更像,一举一动,有如精心设计。很好,他知道太后不会罢休,定要再布眼线于后宫牵制。这次弄进来一个像阮慧的乐正绯心,其父又是商贾买官出身的重利贪金之徒,的确是太后眼中上佳人选!
不过,太后棋差一招,或者说,是云曦演技太好。她居然没看出来,阮慧根本不是云曦心中所爱。宠一个,弃一个,包容一个,排挤一个。结果两个一死一伤,都不可能再充当眼线,更无法控制后宫。阮慧不是,阮茵茵也不是。当初死掉的昭华夫人袁秋棉不是,现在这个闭门不出的宁华夫人李江云更不是。她们全是太后安排给他的,借此坐大家族,掌控朝权。她们都是棋,命运不在她们的手中。却不懂得如何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只能在不见白刃的后宫里,因执子者太后阮星华的失策,一个又一个地被斩落马下!
绯心也是太后安排的,长得像不奇怪,行为举止也像,分明是之前已经悄悄受过一系列的训练。很好,他正想看看,这个长得像慧妃的女人,在太后的手中,能如何翻手成云覆手成雨?他顺了太后的意思,初入宫帷便封她为昭华夫人,次年晋封贵妃。朝廷随之加封其父,但乐正一家再怎么封,也终难脱商贾。这是太后高明的地方,要让绯心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名声,可见而不可得的希望,不断地为她卖命!
不过绯心比那些棋子要聪明,知道以退为进。做事中规中矩,从不招摇。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她居然耐性极强,守备有余,锋锐掩藏,壁垒分明,布划周详,善拢人心,不背恶名。在不违背太后的命令同时,也让自己尽量安全!这实在是激起他博弈之心,只想撕开她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