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热得滚烫的广场上站了不知多长时间,勒敏才发觉看榜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头还有虎口来长一串小钱,是好心的五婶在自己离乡时悄悄塞给自己的。就这么一点钱,连大廊庙最便宜的小板屋,也住不了十天。勒敏此时饥肠辘辘,坐在大槐树下一个石条上,正思量着下一步往哪里去。却见一个汉子挑着两桶黄酒也来歇凉。那汉子把酒桶放下,扯起单布衫揩一把汗,从桶盖上搭包里取出两个棒子面饽饽,还有一块咸芥菜疙瘩,有滋有味地吃着,咬得咸菜咯嘣咯嘣响。不时从桶里舀半瓢酒嗞咕嗞咕地喝。因见勒敏望着自己发呆,那汉子便笑道“一看就知道,你这科没得到彩头。来来,读书人,别那么死了老子娘似的,有酒有粮吃饱了再说”说着送过一个饽饽,撕开一半咸菜递过,一边舀酒,说道“吃饱了不想家,醉了不惆怅,来吧”
“这”勒敏原本就饿,迟疑地接过来,说道“这怎么好意思呢”汉子豪爽地一笑“人生何处不相逢呢酒是他娘东家的,不喝白不喝。饼子连一文钱也不值,本就穷,还穷到哪里去”勒敏又谢了,吃着饽饽,喝了半瓢酒。那卖酒的汉子,向对面卖肉的一个胖老头喊道“张屠户有不带毛的卤肉弄一块来。你也过来喝点酒,我们东家操他姥姥的,就是这酒做得不坏”
张屠户在那边高声答应一声“成我正肚饿呢我那死婆娘今晌不知怎的了,到现在还不叫小玉送饭来”说着切了一块肥油油的猪头肉,乐颠颠地跑过来,笑着说“哪个东家觅了你这活宝算倒了血霉。六六,再取块饼子来这位读书人,这一科怎么样”
“惭愧”
“有什么惭愧的”张屠户操的虽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勾当,却是慈眉善目的,抖开桑皮纸把肉摊在石条上,笑呵呵地说道“几千的举人进京,春风得意的有几个犯得着么来,吃,吃嘛瞧你这身打扮,是旗人吃皇粮的人吧,担的哪门子忧呢”
勒敏心里不禁一酸,只含糊说道“我们家在雍正爷手里坏了事。旗人也分三六九等啊”他不再说话,只是狠命吃肉,喝酒。三个人似乎此时才意识到各自身份,便不再多话。风卷残云般吃了个醉饱。
人都走了,勒敏仍独自坐在石条上,究竟往哪儿去,仍未拿定主意。突然觉得肚子隐隐作疼,甜瓜、黄酒、咸菜、棒子面、肥肉一齐在肚内翻搅。他摸摸热得发烫的脑门子,才晓得自己浑身干得一点汗都没有。勒敏心里一惊站起身来,这一直腰不打紧,满肚子食物上涌下逼,心里难受极了,一弓身子就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肮脏的秽物直喷而出,闻着那气息更是恶心。他自己捶捶胸口,直到吐出又酸又苦的黄水,才略觉受用一点。刚刚站直身子,勒敏两眼又冒金花,他扶着槐树的手软得像稀泥一样松垂下来。连踉跄都没有踉跄一步,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勒敏发觉自己半躺在一间破旧的小房子的土炕上,全身脱得只剩一条内裤。身下是一张破旧的竹凉席,头下枕着一个竹夫人,炕桌上摆着药碗、汤匙和一柄芭蕉扇。除了这些,屋里别无它物。他眨了一下眼睛,揣猜着自己在什么地方,又怎么会到了这里想得头生疼也没想出个头绪,便索性不想。见碗里有剩茶,勒敏支着一只胳膊起身端茶喝了一口,觉得麻凉麻凉的,原来是薄荷水,一声又躺了回去。这时,一个赤膊毛头小子掀起帘子看了看,在外头喊道“爹那个相公醒了”
“哎,就来毛毛,你到后院去帮你姐收拾一下猪下水。叫你娘煮一碗面条儿,切得细些”说着便见一个胖老头,下身着短裤,上身着一件白坎肩,敞着胸走进来。他就是卖肉的张魁铭,进门又冲外叫道“毛毛,告你娘面条儿不用油腥,一点也不要嘿嘿,相公,您醒了”张魁铭扁平的脸上带着疲倦的笑容,骗身坐在炕沿上,又像是给自己又像是给勒敏打着扇子,凑近又看了看气色,说道“您是中暑了,病儿不大却来得急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啊相公怎么称呼呢”
勒敏想起来,挣扎了一下,被张魁铭一把按住了,说道“别别,您身子弱着呢”说着又打扇。勒敏躺在竹夫人上,一扇一扇的凉风过来,周身凉爽,他感激地望着张屠户,说道“救命恩人我叫勒敏是原先湖广布政使勒格英的儿子”遂将父亲亏空库银被抄了家、独自一人进京赶考,又名落孙山的情形,备细说了。
“原来勒爷是贵公子”张魁铭眼睛一亮,随即暗淡下来,“您说的这些我信。甭难受,这世道就这样儿只是听你说,连个亲戚都没有,下一科一等又是三年,你怎么打算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从外头走进一个姑娘,手里捧着一大碗面条。勒敏看时,只见她高挑身材,穿一件月白绣花滚边大衫,浆洗得干干净净,瓜子脸上五官端正,十分清秀,只鬓边略有几个雀斑。一笑,脸上还露出两个浅浅的酒涡。勒敏忽然想到自己还打着赤膊,手向身后抓时,却什么也没有。张魁铭憨厚地说道“这是我的闺女玉儿。”
“甭听俺爹的哪有人还病着,就问人家怎么打算的”玉儿十分爽快麻利,将药碗、茶碗、调羹都摞一处,把面条往里摆摆,娇嗔地看着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