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就是“太康镇河庙王振中”的卷子,便取过来。到窗前亮处看了看,觉得文字还不错,就是里头有一处地方抬错了格。乾隆也不送回原处,回到案前便撂在杨名时取中的那一叠卷上头,这才坐了。只见李侍尧已跪在至公堂外,便问
“你是李侍尧你有什么能耐,敢在这至公堂咆哮”
李侍尧见乾隆查卷,里外大小官员吏目几十个人屏息静立,想到咫尺天威,心头不免慌乱。待乾隆发话,他倒略觉平静下来,连连叩头道“回万岁爷话孝廉会作诗,八股文也作得。但连考三场总不得意,也不知什么缘故,因而请命面试,并不敢咆哮。”
“天子如今重文章,尔曹何必论汉唐。”乾隆沉着脸对杨名时道“你查出他的墨卷给朕看国家取士历来以时艺为主,能诌几句歪诗,就如此狂妄两主考处置得甚是公允。但你想面试,又遇了朕,自也有你的福缘。朕不考你诗,也不考你文。你自诩才高,洋洋得意,朕就问你,四书中共有几处写到洋洋的”
李侍尧伏地叩头,骨碌着眼珠子怔了一会,这个题出得虽然刁,但没有出四书范围,说“不知道”断然使不得,只好搜肠刮肚,沉吟着答道“有洋洋乎师挚章也;有洋洋乎中庸鬼神章也;有洋洋乎中庸大哉章也”他迟疑着住了口。
“还有洋洋么”
“少。”
乾隆一笑,说道“也算难为你。还有一处刚好是少则洋洋焉”这时杨名时已寻出了李侍尧的墨卷。乾隆见是一笔瘦金体字,硬直峭拔,只笔意里藏锋无力,不禁笑道“中气不足必形之于外,可谓是字如其人。”又看了看问道“李侍尧,朕问你卷子里如仲翁之兀立墓道仲翁是什么东西”
李侍尧自恃才高八斗,当面被乾隆考糊,已是气馁,忙道“仲翁是墓道两侧侍立的石像。”“仲翁是二大爷”乾隆喷地一笑,“那叫翁仲不叫仲翁你知道么”说着就李侍尧卷子上题笔疾书。鄂善离得近,睨眼看时,却是一首诗
翁仲如何当仲翁尔之文章欠夫功。
而今不许作林翰,罚去山西为判通
写罢起身,对杨名时道“朕去了,你们还要料理几天,到时候递牌子说话罢。”
二人送乾隆离去,立刻回到至公堂,因见众人都未散去,杨名时便道“先各归各房,我和鄂大人商议一下再放龙门。”又叫李侍尧进来。李侍尧此时狂傲之态已一扫尽净,进门就跪了下去,说道“二位老师”他不知乾隆在自己卷子上批写了什么,语声竟带着颤音。
“而今还敢目中无人么”鄂善问道。
“不敢了。”李侍尧脸色苍白,“倒不为老师开导那几小板。实是侍尧自省不学无术,当着圣主出乖丢丑。名士
习气误我不浅实话实说。我十二岁进学,当年是县试第一名秀才,十三岁乡试,又是第一名解元。只考贡生接连三科连副榜也不中原想少年得第、金殿对策、雄谈天下事是人生一大快事,哪晓得会试如此之难败军之将不敢言战,愿回乡再读十年书”鄂善笑道“似乎也不必如此气馁。圣德如海,得一沐浴也是福分。你且去,你的卷子我们看过再说。”
杨名时一直在看乾隆那首诗,见李侍尧捂着屁股出去,叹道“此人有福,是一位真命进士啊”鄂善笑道“松公,他的名次怎么排呢”杨名时道“他原是落卷里的。犯规本该受罚。皇上却罚他不得作翰林,去山西当通判。通判是从七品,正牌子进士分发出去也不过就这职位。斟酌圣心,断不能排到同进士里头。所以名次放在六七十名左右为宜。”又拿起乾隆改过字的那一份,说道“这一份自然是首卷了。”
“那是。”鄂善说道,“皇上改过的卷子嘛这一份河南王振中的又怎么办”杨名时不禁一笑,说道“我敢说我们主持这一科疏通关节的最少。想不到皇上竟亲选了三个贡生。这是异数。王振中这份既已拆了弥封,就不用誊录了,放在李侍尧前边就是。”
当下两个主考又对荐卷名单密议了一会。除了这三卷,倒也没别的变动。两个人都在上头用了私印,火漆封好又加盖贡院关防,放在孔子牌位前。杨名时命传十八房试官,五所二厅二堂长官来到至公堂,对孔子牌位齐行三跪九叩大礼,将密封好的贡生名单交贡院长吏立即呈缴礼部。至此,恩科大典已告结束。杨名时率群僚出至公堂,看了看西边殷红的晚霞,吁一口气道“开龙门放行”
科场考中的贡生名额是有定数的,既然新加了两名,必定要挤落两名。这一科恩科虽然没有舞弊,考官们向至公堂推荐过的墨卷,谁肯不要人情勒敏在京字二号应考,自觉三篇文章做得天衣无缝,考官也透风出来是荐卷,料定是必中的,及到发榜时,却连个副榜也没有中。
从天安门看榜回来,勒敏两条腿都是软的。在高晋酒家同席行令的人,庄有恭高中榜首,纪晓岚名列十四。最出风头的钱度,自己和何之全都名落孙山。如今怎么办考试已完,再没有同声同气的朋友会文,相互安慰;同乡会馆封闭,告借无门;何处去打抽丰就是回武昌,自己家人早已离散。立誓不取功名不回乡的勒敏,在本家们面前还有什么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