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都正在宅院中的溪流边给丈夫洗沾满脓血的汗衫时,突然听到了一阵歌声。
“是谁呀?……这么悠闲……”伊都有些火大地站起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因为房子在光明寺山的半山腰,把头伸到土墙外就能看到山下的路和中村的耕地,也能眺望到广阔的庄内川和尾张平原。萧索的冬日残阳,渐隐于田野尽头,今天也已是日暮时分了。
“晚上要纺线,天黑就到了晚上,赶着滴溜溜地纺线啊,时日却比纺线更难熬,呀哟,更难熬!”歌声很大,是不知当下社会的险恶和疾苦之人的声音,唱的是室町末期人们唱腻的纺线歌谣。传到尾张一带后,农家姑娘经常带着乡音传唱。
“哎呀,那不是日吉吗?”伊都远远看着从山脚边唱着歌边走上来的人,吓了一跳。来者正是前年拜托弹正介绍到瓷器店去做工的日吉。他背上背着一个不知装了什么的脏兮兮的包袱,肩上扛着一根不知挑着什么的竹棒,悠闲地走来。
“哎呀,一转眼长这么大了……”打量了一番后,她对日吉虽然长了个子但却依旧不知愁滋味的样子有些吃惊。
“——纵然辛苦,却怎么也得不到回报呀,唉!”
“啊,姨母,你怎么站在那儿?今天……”日吉到了跟前,对着伊都点了一下头。边唱边走的他,轻松地问候了伊都。但是,年轻的姨母好像忘了该怎么笑似的,脸上还是一片阴沉。
“真是少见,是让你到上面的光明寺办事吗?”
“不是。”日吉挠挠头,有些为难地说,“我被瓷器店解雇了,想着不跟姨父说一声不太好,就过来了。”
“啊?怎么又……?”伊都皱起了眉。
“你,怎么又被赶出来了?”
“那是……”日吉想解释一下,可不知为什么又开始觉得麻烦,就作罢了。
“姨母,姨父在吗?在的话,让我见一见行吗?我有事拜托。”日吉央求道。
“真是不像话,我丈夫在小豆坂战役中身受重伤,有今天不知有没有明天的状况,怎么可能让你见!”年轻的姨母毫不客气地说,“真是的,有你这样吃不得辛苦的孩子,中村的姐姐也真是可怜哪!”
日吉听了后轻声地问:“那,我有事想拜托姨父,不行是吧?”
“什么事?”
“姨父是武士,下次我想找个武士家做事,想让姨父介绍。”
“你今年到底几岁啊?”
“十六岁。”
“已经十六岁了,你也多少懂些事理吧。”
“所以啊,我才不想去那些寻常的地方做工了。姨母,没有什么可以介绍的地方吗?”
“你也给我看看情况。”伊都没有一丝玩笑意味地告诫道。她瞪着日吉说:“武士家不会使用与他们家风不符的人,像你这种乡下长大的散漫小子,哪里会要你!”
婢女赶来报告:“夫人,您快点儿来吧,老爷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伊都听后,什么也没说立刻就进去了,仿佛日吉根本不存在似的。
被留在那儿的日吉,发呆了一会儿,看了看黄昏时尾张平原的流云,不久后他还是从土墙口走了进去,站在加藤家厨房的外边。
虽然想马上就回中村的家,想见母亲,可是一想到继父筑阿弥,他就觉得回家的路满是荆棘。
“还是先找到下一个做工的地方吧。”正是考虑到这个,所以日吉才先到薮山加藤家来说说,想先到这儿来看看。可是,弹正受了重伤。
“怎么办呢?”饿着肚子,日吉一边想着,一边漠然地想着今夜的住处。突然觉得冰冷的脚上,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低头一看是一只可爱的小猫。日吉抱起它,坐在厨房的边儿上。
“你也肚子饿了吗?”
日暮时分的残阳,映照着他和小猫四周的寒意。小猫在日吉怀里瑟瑟发抖,暖和一点儿后就“吧嗒、吧嗒”地舔日吉的脸。
“不要,不要舔。”日吉躲避着对小猫说。他并不喜欢猫,可是现在除了这只小猫以外没有人亲近他。突然传来了女人的惊叫声,日吉支起耳朵,小猫也惊得瞪圆了眼睛。对面廊下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了病人特有的暴躁怒斥声。不久,伊都就哭肿了眼睛退回厨房来了,可能不知为什么,她让弹正生气了,她用袖口擦着眼泪,把煎药的陶罐放在了炉上。
“姨母……”日吉小心翼翼地叫道,他一边摸着小猫的背,一边说,“这只猫,肚子饿了,一直在发抖。不喂它的话,就要死了……”
其实他也是在说自己也还饿着。可是,对伊都来说,这却不是管猫吃没吃饭的时候。
“你还在这儿啊?即使天黑了,也不会让你在这儿留宿的。”说着,她又开始擦眼泪。她煎着药,一个人抱着肩沉思,年轻的姨母身上已经不见了两三年前的幸福模样和初为人妇的美丽容颜,已经像被雨水打过的花一样凋零了。日吉抱着猫,和小猫一起忍着饥饿走向睡铺。
“姨母哭了,也许是有担心的事吧?”日吉设身处地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