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突然想起了也在这个年纪时的自己。
其实这位禅尼也不过才三十七八岁,若说年纪,确是位令人怜惜的年轻禅尼。尤其不知是否因为常年斋素的原因,肌肤光滑全然不见老色,有时还会被认为是正值妙龄。
“哦,对了,友松先生。之前蒙您好意,无心之情想必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趁阿通端茶放到自己面前,禅尼便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与此同时,友松将身后的卷纸递过去说道:“是了,我前来也正为此事。上次之后,我立刻着手画稿,无数次修改总算做成底图,便拿来此处……总之您先看看,若有任何不满意之处,无须多虑,还请一一指出,我再根据您的意见精化底图。”
说着,他便将携带来的底图面朝禅尼展开,然后静静地等候托付人的感想。
那是一幅年轻武士的肖像画。
底图还未雕琢细节、涂染色彩,但改过多次的线条重叠在画面上,可以清晰地看出画者所下的苦心。虽说还是未完品,但整体构图也好、一笔一画的功力也好,都已具备了足以供人欣赏的力道和灵魂。
“如何?”
三人的脸都聚焦在同一个焦点上。
三个人沉默地思索着,忽然松琴尼的眼中涌满泪水:“啊……何其相似啊!”
她似看非看地在画中看到了已故兄长的身影。
“真的,确实和那位大人一模一样。”阿通也一同慨叹道:“我也一眼就辨出来了。这一定是我心中浮现的那位大人。”
禅尼为掩饰泪水,接过话题问:“这幅画像,阿通觉得是谁呢?”
“应该是禅尼大人的兄长吧。”
“啊,真是……”禅尼脸上不禁浮现出满满的怀念,道:“你猜得不错。那么,你又是如何明白的呢?”
“这个嘛,一般武人的画像,不管哪个,要么看起来很强,要么就彰显其威势。但这幅画上之人既未穿甲胄、倚靠桌几却未有采配,也未衣冠束带,就好像附近山中的一介草武士,穿着无袖胴衣下着日常袴裤,随意地盘腿坐着。唯一不同的是其身旁有大量书籍,膝上还摊开一本正准备阅读,这是一般草武士没有的。”
“仅靠这些便立即想起贫尼的兄长吗?”
“不,还有更明显的地方,那就是虽是武人却不似武人的面容,看起来与其说是体弱,更像带病之身。兄长大人学问精深,聪明睿智,却不幸早逝,这幅画不正将其貌态栩栩如生地表现出来了吗?”
“没错……的确如此。贫尼也觉得像是见到了生前的兄长一般。”
“再者,您看他小袖上的家纹,圆圈中绣有茑叶纹。从这座庵院后爬上菩提山上的城池,那里的古老屋瓦上也能看到这种圆茑纹。我想已不必多说,曾经作为城主住在菩提山上,之后隐居栗原山,受羽柴秀吉大人多次拜请,不得已加入秀吉大人麾下,后进攻中国时,在平井山长阵中罹患重病,最终不幸去世的竹中半兵卫重治大人正是这画中之人……禅尼大人,我猜对了吧?”
“……”
无法抑制的思绪令禅尼紧闭双眼,脸侧向一边埋下了头,什么话也回答不出来。
说到这位竹中半兵卫的妹妹,不必多问,松琴尼正是那位为了重病兄长而落发为尼,笼居栗原山中如百合般凄楚可人、唤作阿夕的女子。
下山后,置身于时代的潮流和权力之中,就连贞节如竹的兄长也难逃以军师身份奉公于秀吉的命运。更何况少女阿夕,被秀吉看中后,终难抵挡他的情热诱惑,成为了他的侧室也实属无奈。
不过此事却是兄长半兵卫一生中不为人知的痛处,阿夕对此也早有察觉,一直期待着远离秀吉宠幸之日的到来,而那一天就是兄长死于平井山阵营的日子。
阿夕借此向秀吉请辞。遭遇半兵卫之死,秀吉也正沉浸于悲叹之中,毫不犹豫地准许了她的请求。于是阿夕抱着兄长的遗骨返回了家乡美浓,落发更名,以松琴尼的身份开始了全新的庵院生活,清享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