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重现一些早已忘怀的恐怖。一些我们自以为已经抛在脑后的事物。但是那仍会把我们吓哭,那是你希望能愈合的伤口。
每天晚上都有他们散在各处,那些既救不活却又不肯死的孤魂野鬼,你整夜都会听到他们在外面尖叫,就在白河断崖的这边。
二月里的夜晚,有时还会有热油的气味。煎的脆脆的咸肉。欧尔森·李德两腿已没知觉,但还被往后拖着,他尖叫,手指弯曲如爪子抠进雪地里,被那些咬紧的小小牙齿往后拖回黑暗中。
按照克拉克太太的说法,平均每个人在睡觉的时候每小时会消耗六十五卡的热量。醒着的时候,每小时消耗七十七卡。慢步行走,你会消耗两百卡。单是让自己活着,你每天需要吃一千六百五十卡的热量。
你的身体只能储存大约一千二百卡的碳水化合物——大部分是在你的肝里。单是要活着,你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会把你储存的热量全部用光。在那之后,你燃烧脂肪,然后是肌肉。
到这时候,你的血液里就充满了酮。你的血液浓度飙升,呼吸开始急促,流出的汗水有股飞机胶的臭味。
你的肝脏、脾脏和肾脏变小萎缩。你的小肠因为没有使用而胀大,充满了黏液。溃疡在你的结肠壁上开洞。
你在挨饿的时候,你的肝把肌肉化为葡萄糖来让你的脑子存活。饿过头之后,饥饿引起的疼痛会消失。在那之后,你只会觉得疲倦。你会越来越迷糊,不再注意周遭的世界,也不会注意自己的清洁。
一旦你把身体里的脂肪燃烧掉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九十四,肌肉燃烧掉百分之二十,你就死了。
对大部分的人来说,大约是六十一天。
“我的女儿,卡珊黛娜,”克拉克太太说:“她始终没有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们对挨饿所知道的那些事情,克拉克太太说:都来自于对北爱尔兰囚犯绝食抗议所做的观察研究。
饥饿的时候,你的皮肤有时会变成青白色。有时会转为深棕色。挨饿的人有三分之一会浮肿——但只有那些皮肤发青的人才会。
在歌德式吸烟室的墙上,圣无肠一共画下了四十天的记号。以他的铅笔画了四十条线。
我们的故事,我们面对无比残忍折磨而勇敢求生的真实人生史诗,呃,版权费现在只要分成十三份,因为美国小姐已因流血过多而死了。
在炉子由鬼再次修好之后,我们大部分的人已经不去想把它弄坏了。不过,我们还是没有洗衣服。有些时候,从开灯到关灯,我们只是躺在所住的后台化妆室里的床上,每个人跟自己说我们的故事。
如果我们还有力气的话,就可能会向杀手大厨借把刀来把头发挨着头皮给割掉。这是魏提尔先生加诸我们的有一次羞辱。也是另外一个让我们事后的照片比事前的照片更可怕的方法,而现在我们的照片大概都已经钉在电线杆上或是印在牛奶盒上了吧。
无神教士折断了一根椅子腿,把那根木头硬插进他屁股里,让警方可以在那里发现一些碎木屑。这个好主意,是由克拉克太太的女儿卡珊黛娜那里来的。
入夜之后,我们听到脚步声,门扇开启的咿呀声,这里的鬼的脚步声。魏提尔先生、游民夫人、凶悍同志和美国小姐。
自从那个鬼那样对付野蛮公爵之后,我们都在熄灯后锁上房门。如果不是两三个人一起,彼此当人证以确保安全的话,没人到外面乱走。每个人都随身带着一把杀手大厨的刀子。
克拉克太太说,她女儿在回家之后,体重始终没有增加多少。卡珊黛娜的指甲长回来了,但是她再也没涂上指甲油。她的头发也长回来了,可是卡珊黛娜只洗过梳好,再也没有上卷子,做头发或染发。她掉了的牙齿当然没有再长回来。
她穿零号的衣服,没屁股,没胸部。只看得到膝盖、肩膀和像死亡集中营里的人那样的颧骨。卡珊黛娜有好多衣服可穿,可是她每天只穿那同样的两三件长衫。不戴首饰,不化妆。她几乎就像没这个人似的,只要一片坏了的肉就能送了她的命。或者只要将一把安眠药混进麦片粥里。如果她会吃的话。
克拉克太太当然带他去看牙医,付钱做了一套很好的假牙。还愿意付钱让她植牙去补好缺了的牙齿。还有提萎缩的胸部做隆乳手术。她也研究了神经性厌食症。
克拉克太太骗她说她看起来很漂亮而苗条。卡珊黛拉从来不到室外久到可以让她的皮肤不那样苍白发青。
没错,卡珊黛拉只去上学,学校里没有人和她说话。每个人都在谈她的事,一个个学期过下来,她受折磨的故事越来越恐怖,就连那些老师也让他们可怕的想象力如天马行空。附近的街坊邻居,每个人都拦住克拉克太太,轻拍她的手,说他们有多难过,好像警方发现的是卡珊黛娜的尸体。
所有那些加入行动,和警犬一起搜查过的人,他们不再追问细节。他们已经听腻了克拉克太太对他们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卡珊黛娜回到学校去的第一年,成绩升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