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路面,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前方那些恐慌的人。他们在那里徘徊不去,介于愤怒和恐惧之间。这种感觉像是一道黑红色的污渍,抹在这清爽的一天上。我看见一个女人弯下身,看见一个男人转身离开他的独轮手推车。
“他们追来了!”我警告切德,虽然他们已经朝我们跑来。有些人手里握着石头,有些人拿的是刚从树林里折下来的绿枝,每个人看来都很狼狈,是城里人不得不餐风露宿的模样。这些就是冶炼镇其他的村民,是那些没被劫匪抓去的人。这一切都是在我双脚一夹马身、煤灰疲累地往前跑去的那一刹那间我所醒悟到的。我们的马已经累坏了,跑起来心不甘情不愿,尽管石头如冰雹般砸在我们身后的地面上。要是这些村民有休息够或者没那么害怕,他们轻易地就可以追上我们。但我想他们看到我们逃跑都松了一口气。他们脑袋里想个不停的是走在他们镇上的那些人,而不是奔逃的陌生人,不管这陌生人有多么不祥。
他们站在路上,喊叫着,挥舞手上的木棍,直到我们进入树林。切德带头走在前面,我也没有多问,任他带我们走上一条平行的小径,让离开冶炼镇的那些人看不见我们。马匹又恢复了不甚情愿的沉重缓慢步伐。谢天谢地,这些高低起伏的山丘和四散生长的树木让我们得以藏身,不被追逐者发现。当我看到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时,我一言不发朝它做了个手势。我们沉默地让马匹喝了水,从切德的袋子里努力倒出一点谷子给它们吃。我松开马具,用手抓起一把一把的草来擦它们脏兮兮、湿答答的毛皮,至于我们的食物则是冷溪水和旅行携带的粗面包。我尽力把马匹打点好。切德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打岔,但最后我实在忍不住好奇,问了那个问题。
“你真的是麻脸人吗?”
切德吓了一跳,然后盯着我看,眼神中既有惊诧也有哀愁。“麻脸人?传说中疾病和灾难的预兆?”“哦,拜托,小子,你又不笨。那个传说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你总不会相信我有那么老吧!”
我耸耸肩。我想说:“你脸上有痘疤,而且你带来死亡。”但我没说出口。有时候切德看起来确实很老,有时候却又充满活力,仿佛是个非常年轻的人住在老人的身体里。
“不,我不是麻脸人。”他继续说下去,比较像是在对自己说而不是对我说。“但从今天开始,麻脸人出现的谣言会传遍六大公国,就像风吹花粉一样。人们会说他带来了疾病、灾祸和上天的惩罚,惩罚那些他们想像自己做错的事。我真希望我没被他们看见,这个王国的人民要担惊害怕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但我们有比迷信更迫切得多的事情要担心。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说得没错。我非常仔细地把我在冶炼镇看到的一切都想了一遍,也回想那些拿石头丢我们的镇民所讲的话,还有他们每个人的神情。
从过去的经验中,我了解冶炼镇的人,他们生性勇敢,不会因为迷信就惊慌逃走。但我们在路上看到的那些人就是在逃,他们打算永远离开冶炼镇,尽量把幸存的东西部带走。他们离开了自己祖父出生的房子,也丢下了那些仿佛智能不足、在废墟中搜刮拾荒的亲戚。”“红船的威胁并不是空话。我一想到那些人就发抖。有些东西出了很大的问题,小子,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我想到就害怕。如果红船可以俘虏我们的人,然后要求我们付钱让他们杀死那些人,因为我们害怕被放回来的人都会像那样——这是多么可怕的选择!而且他们又再一次选在我们最没防范的时候发动攻击。”他转向我似乎还要继续说,然后突然一阵摇晃坐倒下去,脸色发灰。他低下头,双手掩住脸。
“切德!”我惊慌叫出声,冲到他旁边,但他转过身去。
“卡芮丝籽最糟糕的一点,”他说,双手的遮掩使他的声音变得含糊。“就是它会非常突然的抛下你。博瑞屈警告你要小心它是对的,小子。但有些时候,我们除了差劲的选择之外别无选择。像现在这种局势恶劣的时候。”
他抬起头,眼神呆滞,嘴巴几乎是松垮垮的。“现在我需要休息。”他说,可怜兮兮的像个生病的孩子。他颓然倒下之际我接扶住他,让他慢慢躺在地上。我用挂在我马鞍上的袋子给他当枕头,把我们两人的斗篷盖在他身上。他躺着不动,脉搏缓慢,呼吸沉重,从那个时候一直躺到第二天下午。那天晚上我靠着他的背睡觉,希望能让他保持温暖,第二天我把我们仅剩的粮食都拿出来喂给了他。
到了那天入夜,他身体恢复得足以上路了,于是我们开始了一段消沉的旅程。我们缓慢前进,只在晚上走。切德找路,但我带头骑在前面,他常常只像是马背上背的东西而已。我们在那个疯狂的晚上一夜之间跑完的路程,现在花了两天才走完。食物很少,我们讲的话更少。切德似乎连想事情都会累,而且不管他在想什么,总之他是觉得太黯淡无望了而不想讲出来。
他指出位置,要我生火做信号,让那艘船回来接我们。他们派了艘小艇到岸边来载他,他一言不发上了船,可见他真的是累坏了,就这么认定我可以把我们疲倦的马匹弄上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