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启那道阶梯时我会醒过来。因为我可以感觉到人,这种知觉向来是第一个通知我的,让我知道也要动用眼睛、耳朵和鼻子,去察看我感觉到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这些人完全没有散发出任何感觉。
想像没有重量或毫不潮湿的水,那些人在我感觉起来就是这样。他们失去了那种东西,不但不能再算是人,甚至根本不算是活着。我感觉自己仿佛是目睹岩石从地上升起,然后彼此争吵嘀咕。有一个小女孩发现了一罐果酱,把手伸进去挖出一把来舔,一个成年男人本来在一堆烧焦的布料中翻找,这时转过身去走向她,一把抢过那罐果酱,把小女孩推开,毫不理会她愤怒的喊叫。
没有人动手制止。
切德准备下马,我倾身向前拉住他的缰绳。我对煤灰大喊着不成字句的声音,它虽然疲倦,但我声音中的恐惧让它活了起来,它一跃往前跑去,我扯缰绳让切德的枣红马跟在我们后面。切德差点摔下马,但他紧抓住马鞍,我以我们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把我们带出那座死镇。我听见我们身后传来叫喊声,比狼嚎更冷,冷得像灌进烟囱的暴风,但我们骑着马,而我吓坏了。在我们远远把那些房舍抛在身后之前,我都没有勒马,也不让切德把他的缰绳夺回去。路径一弯,我在一小片杂树林旁终于勒马停住。现在想起来,恐怕我一直到那个时候才听见切德生气地要求我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听到很清楚流畅的解释。我俯身向前,抱住煤灰的脖子,感觉到它的疲倦和我自己身体的颤抖,也模糊感觉到它跟我一样不安。我想到冶炼镇那些空心的人,又用膝盖顶了顶煤灰。它疲倦地踏出脚步,切德跟上,质问我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嘴巴发干,声音颤抖,没有看向他,边喘气边混乱地解释我的恐惧和我感受到的东西。
我沉默下来,我们的马继续沿着紧实的泥路走下去。最后我终于鼓起勇气看向切德,他正打量着我,仿佛我头上长出了犄角似的。一旦我发现了自己有这种知觉能力,就无法再忽视它了。我感觉到切德心存怀疑,但也感觉到他刻意跟我拉开距离,稍稍后退、稍稍把自己遮挡起来,面对我这个突然变得有点陌生的人。这更让我觉得伤心,因为他面对冶炼镇的那些人时并没有这样后退,而他们比我陌生上百倍。
“他们就像是木偶,”我告诉切德,“像是木头做的东西活了过来,演出某种邪恶的戏码。如果他们看见我们,他们会毫不迟疑地杀了我们,只为了抢走我们的马匹或披风或一块面包。他们……”我寻找字句,“他们甚至连动物都算不上了,他们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东西,什么都没有。他们就像是一堆个别分开的小东西,像一排书,或者一堆石头,或者——”“小子,”切德说,态度介于温和与着恼之间。“你要振作一点。我们这一夜跑来非常辛苦,你累了,太久没睡,所以脑袋就开始出现奇怪的幻觉,让你睁着眼做梦,还有——”“不是,”我拼命想说服他。“不是这样的,这跟睡眠不足没关系。”“我们回去那里。”他合情合理地说。早晨的微风吹过来,他的黑色斗篷飞卷住身体,这情景是如此寻常,我觉得心都要碎了。那个村子里的那些人和这股单纯的早晨微风怎么可能并存在同一个世界里?还有语调如此平静寻常的切德?“那些人都只是普通人,小子,但他们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所以会有奇怪的举动。我以前认识一个女孩,她亲眼看到自己的父亲被熊杀死,之后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就是这个样子,只是瞪着眼睛喃喃自语,几乎完全不动、不照顾自己。等那些人的生活重回正轨的时候,他们会恢复的。”“前面有人!”我警告他。我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只感觉到我新发现的这种知觉像蜘蛛网牵动了一下。我们沿着路往前看去,看见我们正逐渐接近一群衣衫褴褛、鱼贯前进的人。有些人牵着扛东西的牲口,有些人或推或拉着装载脏兮兮家当的车子,他们回头看见骑在马上的我们,仿佛我们是从地底冒出、前来追逐他们的魔鬼。
“是‘麻脸人’!”队伍尾端的一个男人喊道,举起一只手指向我们。恐惧使他满是倦容的脸变得苍白,说话的声音都哑了。“传说成真了。”他警告其他人,他们都害怕地停下脚步瞪着我们。“没有心的鬼魂占了人的身体,在我们的村子残骸里走来走去,然后穿着黑斗篷的麻脸人把疾病带来给我们。我们的生活过得太软弱了,所以古老的众神惩罚我们。我们富饶肥美的生活会害死我们所有的人。”“哦,真该死,我原本没有打算被人这样看见。”切德低声说。我看着他苍白的双手抓住缰绳,把枣红马调了个头。“跟着我走,小子。”他没有看向那个仍然伸着颤抖手指指向我们的人。他的动作很慢,几乎像是懒洋洋的,策马离开路面,走上满是草丛的山坡。这种不挑衅的动作方式博瑞屈也用过,用在面对提高警觉的马或狗的时候。他那匹疲倦的马不甚甘愿地离开平坦的路面。切德的目的地是山坡顶上的一处桦树林,我不解地看着他。“跟着我走,小子。”我迟疑没跟上,他扭过头来命令我。“你想在路上被人丢石头吗?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经验。”
我小心动作,引导煤灰往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