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去接名医,奔向三里外的京都。
(病情有那般严重吗?)
三成这么一想,一时冷静下来,不由得倚在柱子上。三成也在悲叹,但危机感占了上风。他离开座席,到厕所去吐了,出了一身油脂大汗。
(太合倘若现今归天,丰臣家的天下到此就结束了。)
三成这样思量。几小时里,众人都在焦候京都名医赶来。时值旧历五月,闷热异常。虽然如此,谁也不想摇扇生风,唯有浅野长政一人啪地打开了白扇,开始接纳凉意。
长政与秀吉的元配北政所有血缘关系,所以关系很微妙。在下级派阀看来,长政为北政所派,同时又属于家康党。
(家康在等待秀吉死去。倘若如此,长政这厮也一定在等着。)
一把白扇,令三成联想到这些。长政还好说,他是秀吉一手提拔起来的,已经五十一岁了。他和秀吉一起度过的漫长岁月,是三成等少壮派所不能相提并论的。长政对利益再敏感,感恩之情还是深厚的。
然而,目前正在朝鲜战场上的长政的长子幸长,与其父相比,更是个玩弄手腕的高手,并且早已和家康关系近密。秀吉死后,关键时刻他会奔向何方?不得而知。
……三成这样思忖着,将别人装入某种模型里,严加分析,这是三成的坏毛病。平素左近也劝他:
——主公这习惯很不好。与人交往时,对此人的来历、交际关系,既往的坏事等,应当忘得一干二净,谈笑风生。只有这样胸怀宽广能包容的人物,才会吸引人。
但是,秉性难移。三成有着罕见的洁癖。战国社会里尚无“洁癖”这概念,将如此现象称作“偏狭”。
“弹正少弼(长政)大人!”
终于,三成以刺耳的声音道出此言。
“别摇扇子了!”
“哎,为何?”
长政那一张稍显愚钝的平民脸,转向了三成。这名老人直系的后代分支,若干年后出了“赤穗浪士事件”的导火线——浅野内匠头。当然,性格上与长政毫无干系。
“啊,我只是随口而言。”
此时,三成若是这样回答,就不会显得太有棱角了。但是三成的老毛病又犯了,直言不讳讲出了如下大道理。尽管大道理能驳倒对方,但除了让对方颜面扫地,别无其他效用。
“太合殿下正在遭罪,连这里都能听见呻吟。就算热,稍微忍耐一下也是应该的呀。”
“正是。”
长政羞得连脖颈都通红了。若在平时,他岂能对自己不得体的举止深感羞愧。总地说来,战国时代晋升至大名之列者,不可能有三成认可的那种言行谨慎温顺的人。
“三成,这样可以吧?”
啪的一声,长政将白扇抛至屋角。三成面不改色,凝视长政片刻后,说道:
“大人想得周到。”
三成将回言权充为幽默语。左近平时总劝他:
“男人要有幽默感。这一点应当学习太合。人若无戏谑感和愚钝疏忽之处,就不能成大器。特别是玩笑开得漂亮,滔滔不绝,是男人一德。”
(激怒了长政这家伙,这便如何是好?)
三成思虑良久才想出了那句话,权充不成幽默的幽默语。
可是,这煞费苦心的“作品”,由于想得过多,反倒成为含毒的讽刺了。
“治部少辅!”长政直呼其官名。
“时候是这时候,我先忍着!有朝一日我儿子从战场归来,容当慢慢还礼!”
长政说出了无聊透顶的恶毒话,竟然提及自己儿子。
夜里,三位名医由京都匆匆赶来了,他们是施药院、竹田法印和通仙院。三人伺候于病房,分别号脉,望诊,须臾,退聚一室,包括曲直濑法即在内,四人会诊。
诊断一致,为慎重起见,用竹田法印的小匙盛药,让秀吉喝了下去。结果病情非但没好转,夤夜里反倒加重了。
“太合殿下病势危笃。”
当天夜半,城下夸大事实,这样流传开来。古记录载云:
“伏见城下,骚乱。”
当天早晨,左近进城时那般恬静大名宅邸区,夜里陡变。宅邸家家门前燃起篝火,士卒进出频繁,深夜里大街小巷手举火把的武士往来不绝。大名、旗本为打探秀吉病情,接连不断开始登城。
就在这样一个深夜,左近恰恰相反,走出城内的石田丸,独步城下,他一如既往,一身便装。与他擦肩而过的人,见他这般不修边幅的装束,谁也不会想到他竟是一位年禄万石以上的侍大将。
左近蹓蹓躂躂,信步外护城河畔。面对西侧外护城河的,有池田辉政家的豪邸。与其西墙相隔的就是德川家康宅邸的正房。
因是近邻,家康以各种形式让家臣接近辉政。后来,辉政是冈山和因幡两地大名的祖先。当时辉政任三河吉田城主,年禄十五万二千石。辉政受到秀吉优待,受赐羽柴姓。尽管如此,辉政还是和家康结下了超过必要的亲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