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开如水背后采光的纸门。尼姑用漆板托着茶碗,端了过来,沉默不语。
如水也一言不发,默默低头,双手接过,然后说道:
“久疏问候了。”
如水故意以快活的表情看着尼姑的脸。尼姑微微点头,脸上现出困惑的神色,俯首,身子一动不动。
“那个,”
如水举起了手杖,指着篱笆旁边的杂树说道。“是乌冈栎吧?”如水嘟囔着,他不必问尼姑便知道。“这是材质粗硬的树。”如水说。“适合做橹和木槌。用这种木头烧出的炭,火力比任何木头的火力都强。它是这样的木头,粗硬。”如水又说道。正像如水所言,在京都,庭院里不栽这种树。
“这是尼师所栽的吗?”
如水问道。不必特意询问,土很新,像是最近挖坑栽下的。
“那个男人,”
如水没提名字。“缘何喜欢那种树,在大坂宅邸和佐和山城都栽那种树。他也具备通常的茶道修养,为何那么喜欢毫无情调的树,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
“因为他有智慧。”
尼姑首次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尼姑想说的似乎是,乌冈栎在带栎字的树中,材质最坚硬,所以用途很多。出于重视实用远超过重视情调的智慧,那人才喜欢这种树。
“那男人智慧过多了。”
如水说道。
“智慧过多,从脸上都流露出来了,和我相似。但我懂得韬晦之术,到现在还活着。”
“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哟。”
尼姑带着蔑视,看着如水。如水并不生气,执手杖划着地面,点头笑着说道:“我很坏。”
“我很坏,但还有一个男人,比我更坏。”
如水说的“还有一个男人”,指的就是家康吧。
“不义之人昌盛,这是好事吗?”
尼姑似指家康。
“哎呀,这话不对头哟。”
如水歪头反驳。按他的生存经验,义与不义尽管可以成为起事的名目,却成不了改变世道的原理。
如水想说的是,丰臣家已失去了继续治世的魅力。秀吉晚年,从大名到庶民都暗中渴盼秀吉政权结束。尽管如此,那男人却硬要延续这个政权。一切的勉强都集中在这里。但是,如水保持沉默。他改换话题说道:
“那男人成功了。”
此乃仅就一件事而言。他那一举是献给故太合最好的盛馔。丰臣政权灭亡之际,如果连三成这样的宠臣都奔向家康献媚,那么世道的形象就崩溃了,人们失去了道德操守的界限。如果遭活在人世的宠臣背叛到这种地步,那么秀吉的悲惨可真是没救了。如水此言的意思是,在这一点,那男人获得了圆满的成功。
少刻,如水放下茶碗,站了起来。
——将此当作供品。
如水说完,将怀中取出的东西放下。又喊起尼姑的俗名——初芽。然而,这时尼姑的身影已不见了。
太阳西倾,采光纸门已经关上了。西斜太阳照射着的纸门上,映出了乌冈栎的影子。
翌日,如水离别了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