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连草根都要掀开寻找。当然,近江边界的这个古桥村也有兵卒出没。而且告示已经发下来了。
内容是,若在某村逮住了三成,则该村永免租税。这一点很有吸引力。第二条,没活捉而将三成杀死,赏赐殊勋者黄金百枚。相反,若窝藏三成,不仅本人,家人和亲戚及全村人皆处以死刑。
少刻,韭菜粥煮好了。
三成吃将起来。吃了半碗就撂下筷子,肚子又开始疼了。
“怎么了?”
“肚子疼。”
三成慢慢伸腿,俯卧下来。老僧递给他一个枕头。
三成转过脸看着老僧,说道:
“我适逢壮年,战斗正酣时刻,肚子却有病,不仅战家康,还必须战腹中之敌。家康恁大年龄却手脚健壮,指挥大军,因此我甚懊恼。”
“甚么事都是命运。”
“不是命运。我不相信命运。”
“那么?”
信甚么呢?老僧看着炉上饭锅的凉热,心里这么思忖。
“我信的唯有义。孔子提倡仁,孟子处于末世,提倡义,强调义是立世防乱之道。孟子说,义战胜不义,有义之处必然昌盛。然而这场战斗却相反。”
“相反?”
“正是。不义获胜了。”
少刻,三成的胳膊从肚子旁滑落下来,睡了过去,那睡姿好像被现实压垮了似的。
(怎么办?)
老僧的眼神越过饭锅,看着三成的睡相,他忘记了呼吸似地思索着,是举报,还是窝藏三成?
少时,老僧站了起来,将法衣盖在三成身上。
(相信是灾难吧。)
老僧是相信命运之人。三成逃进这座寺院,对老僧来说是恶运。老僧从属的佛法教育人们:命运无论善恶,人都难以违抗。佛法提倡既然命运难以违抗,就应甘心接受。任何事都是业,都是因果。面对业和因果,人无可奈何,人的一切命运早在前世就定下来了。
(我在前世作恶多端吗?)
老僧在三成的脚下瘫倒了。他心里想,若有来世再出生一次,千万别有这等事。为了创造来世的幸运,现在当奠定宿业的善根。所以,至少在三成病愈之前,将他藏起来吧。
两天过去了。
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不知是谁发现了,“三珠院里窝藏一个落荒而逃的武士”,成了全村议论的话题。
“好像是治部少辅大人。”
人人猜测,相互谈议,但没人由于害怕灾难而去举报。蒙受三成百石大米之恩,还鲜明地留在村民的记忆里。
此地有个人,名曰与次郎大夫,是当地的豪农。三成当年来视察时曾打过一声招呼:
——你就是与次郎大夫吧?
因此与次郎大夫很感激,对三成怀有特殊感情。他想同时拯救三成与村庄。
首先,他和妻子离缘,让妻儿都回娘家。以免连坐之灾。然后,他来到三珠院,对老僧善说道:
“寺院里进出的人太多。”
虽然如此,如果将三成藏到村里自家宅邸,被发现后必给村里添麻烦。按照与次郎大夫的想法,将三成转移到离村子稍远的山中岩洞,在那里养病。若被发现了,罪过自己一人承担。
老僧放下心来,夸赞与次郎大夫这个大无畏的建议,说道:
“死后能去极乐世界呀。”
善说如此劝说三成,三成也就同意了。时下顶要紧的是恢复体力,若能走了,想尽快离村,前往大坂。疗养的场所只要比较安全就可以了。
最后,三成被转移到与次郎大夫家的深山,与村子相隔两座山。三成住进山中岩洞,与次郎大夫专心照护病弱的三成。
(世间真有不可思议的人。)
三成看着这个豪农勤快可靠的样子,觉得自己认识了另一个世界。三成没生活在与次郎大夫的社会里,他少年时代受秀吉青睐,生活在权力社会之中。二十来岁后,三成掌握着可谓这社会最核心的权力圈,甚至可以自由决定列位大名的生杀命运。三成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处世度日,直到如今。
(那个社会里,不存在义。)
关原会战的中途,三成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存在的仅限于“利”而已。
人仅为利而动,利较多时,抛弃丰臣家的恩义如同抛弃旧履,小早川秀秋之流最是典型。一言以蔽之,权力社会里不存在义。
(孟子错了。)
三成这样认定。孟子周游于列强之间,访诸侯,宣传义。孟子说,义是国家、社会与文明秩序的核心。作为丰臣家的家老,三成读《孟子》得到的信念是:维护丰臣家的秩序之道,就是义。这是何等空虚的理论啊。
(不,我并不恨孟子。)
三成这样思量。孟子也活在乱世,他知道权力社会里毫无义的观念与情绪,他明明发觉这是空论,却到处奔走,执拗地索求不存在的东西。
(但是,人有义的情绪